黎渡只能在心里打无助的句号。

打打杀杀成何体统，这还是现代文明社会吗？

退一万步讲，小冬说这种话就算再不对，你邶弈就不能有点容人之量？

他亡羊补牢地捂住韩冬的双耳。

“你什么都没听到。”他对韩冬说，转头又看邶弈，“小冬开玩笑的，你别放在心上。”

邶弈哀哀地看着黎渡，不说话，眼中凄婉令人怜惜，可惜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能get到。不谈看戏的楚斐然，警惕极了的封越，黎渡的心里更是只有悲愤：

这“早晚要把黎渡暗杀了”的眼神究竟是怎么回事？少爷我应该没害过你吧！

可能是因为黎渡的情绪不对，雕塑一样的韩冬终于有了点反应，抬头眼神颤颤，声音紧张沙哑：“对不起，黎渡，给你添麻烦了……”

黎渡条件反射：“没事。”

起手就是道歉，真是把黎渡吃软不吃硬的性格吃得透透的了……邶弈你给点力啊！

楚老板暗中给人打气，扭头看邶弈却是一副木头人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晃晃他的肩，顺手拍掉了封越试图伸过来的手。

封越眼睛一眯：主角受把斐然蛊惑了？

是了，他怎么忘了这回事？楚斐然还有个身份是深情男配，深情男配就是会爱上主角受的，不管这看起来有多不合常理……可怜的斐然！看我现在就把邶弈送出去！

楚斐然皱眉：开什么玩笑，怎么能现在让邶弈退场，还没让他和韩冬斗起来呢，老封别搞事！

此二男眼神相触如同短兵相接，噼里啪啦一阵火花，封越一把扯住邶弈的后衣领，楚斐然使劲掰掉封越的手。

较劲，较劲，最后还是靠着拳头长大的社会人楚斐然略胜一筹，拉着封越往后明争暗打去了。

被扯了一个趔趄的邶弈仍然反应迟钝，根本不在乎自己刚刚险些摔倒，一张文弱的脸怔怔愣愣，心中竟在回想着楚斐然之前给自己发的消息：

“你后继有人了。”楚斐然说。

“黎渡真的喜欢你这一款。”楚斐然又说。

“后继有人”、“喜欢”。

“小冬”矫揉造作的道歉，黎渡罕见温柔的神情。

迷雾拨开，邶弈终于明白了。

忽然开始心尖发痛，指尖发凉。

不会的，小黎不会是这样想的对不对？假如是这样，假如真的是这个可能，那为什么……为什么？

我比他漂亮，我有一双你最喜欢的眼睛，我比他听话，我不会那样大声地说出没有礼貌的话，我连呼吸声都会放得很轻……他和我很像吗？

要是你真的喜欢这样的，我为什么不可以？

前些天的自我否定自我反省好像都出了点问题。

邶弈攥紧了病白的指尖，上前两步。

他需要认真看看那个劣质的陶土坯。

-

韩冬余惊未消。

虽然说他对黎渡的陈述和感情都毫无保留，要是有需要他一定可以把命都送到黎渡的手上，但是为了不让黎渡太为他这样的人费心，他隐瞒了一些事实——

例如，在他死后，他在那片“电影”里停留的时间已经不能以“天”计算了。

不见天日的时光里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假如他不看“电影”他就只能“看见”一片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所以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进入“电影”，以体会到自己还“活着”——活着。

一开始，比起意识清醒地待在永恒无声的黑暗里，看这部狗血又恶心的电影都变成了一件好事。

……或许也不是什么好事。在这部该死的电影里，主视角永远是邶弈，韩冬就像是被迫绑定邶弈的背后灵，动弹不得，只能看他所看，闻他所闻。

前期唯一能缓释心情的是黎渡的照片。

这是整部电影里他出现的唯一一个镜头。在葬礼上，微笑着，黑白色，抓拍，边缘的不规律齿轮轮廓像是某张被撕裂一半的合影。修长的身形虚虚地靠在墙上，脊背弯出的弧度像花枝。他拿着手机，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镜头，在正对着的那一刻定格，一定格就是永恒。

电影循环播放，这是他唯一的锚点。他靠着这一幕出现了多少次来计数他看了这部电影多少次。

可惜后来这个计数方式不管用了。他痛恨邶弈在他看来近似于出轨、或是背信弃主的所作所为，也认为旁观了这一切的自己与邶弈同罪，所以他羞于与照片上的黎渡对视，也因为时间的无知觉流逝变得混沌又迷茫。

他无法理解邶弈的行为，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让他恶心，他试图深究其中的行为逻辑，又因为一些“现在”他并不记得的剧情而抗拒深究。最后韩冬连看电影都放弃了，因为只要看到邶弈的脸或者听见他的声音就会崩溃。

对那时候的韩冬来说，比起痛苦地应激，永眠在黑暗里更舒服一些。

很久很久之后的某一刻，韩冬在布满灰尘的浴缸中睁眼，感受到了自己的尸体——身体，皮下血汩汩流淌，活心脏怦怦跳动，仿佛游戏账号刷新，又仿佛小说中的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