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跟你说,我今天路上遇到了几只小鸟……然后、然后、那个鸟那个了,那个——”语言还组织得不太好,词汇量也不是很多,不过他喜欢说话且乐此不疲。
黎温闭目养神,安静地听着话筒那边的童言稚语。
他正在国外出差。最近有些危险,敌人穷途末路,以身诱敌是最简单快捷的办法。他早做过很多次,这次也没什么区别。
突如其来但意料之内的枪声,防弹玻璃被击中的声音,保镖围涌而来制服匪徒,黎温睁开眼,看见蛛网般的纹路。
“爸爸,你那边是打雷了吗?”
“打雷了。”他平静地说,“你继续说,小鸟,然后呢?”
“然后小鸟那个了呀,然后我就跑过去了,小鸟又那个、爸爸,你猜小鸟怎么啦?”
保镖恭敬地请示他:“老板,逃了一个人,其他人怎么处理?”
“小鸟飞走了。”黎温说,然后放下手机,“按照你们的规矩来。逃的那个,视情况就地击毙。”
话筒那边又说:“爸爸,你那边在干什么呀?我听不见你说的话。”
“没什么,你可以继续。”
“爸爸,你那边看得见小鸟吗?”
黎温看残桓断壁,硝烟弥漫,敌人在哀哀痛呼,天上死灰蒙蒙。
“看得见。”黎温说。
-
七岁的黎渡多了一个玩伴。
绿眼,平凡,局促,小家子气。
“爸爸,他叫张非原,是我最好的朋友!”
小黎活力满满地对黎温与秘书介绍着。
七岁的黎渡更加可爱,一双眼睛闪光熠熠,小脸粉雕玉琢,一身定制的小西装,天真,活泼,热情,让人能感受到温度。
黎温摸他的头,卷翘的黑发很软,小朋友的眼睛弯成月牙。
秘书低声告诉黎温:“张非原是……有为纺织的张有为的儿子,张有为在三个月前的慈善晚会上给您递过名片,过段时间他会进行破产清算。”
黎温想了一分钟张有为是谁,冷静地问秘书:“少爷在学校很缺玩伴?”
秘书:“……不缺,少爷很受欢迎。但是他很喜欢和这个孩子玩。”
黎温又看了看这个绿眼睛小孩。
更加局促了,攥紧黎渡的衣角,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叔叔好,我,我叫,张非原。”
黎渡很高兴:“爸爸,他爸爸妈妈吵架了,我想让他来我们家住!”
黎温颔首,对秘书说:“你多注意。”
秘书点点头。
黎温不常在家,但他有一个手机专门用来接黎渡的专线,二十四小时畅通。
接到电话是在他开理事会的时候。
黎温比了个暂停的手势,拿起手机。
那边黎渡说:“爸爸……”声音发蔫,似乎还带着哭腔鼻音,清脆的童声沙哑,可怜。
立刻就肃穆了,黎温七年修成死海的心境又波澜起浪,很久未见的冷意杀意从死寂冰川下迸发,脑中的闷雷如当年寺庙的撞钟。
“怎么了。”他慢慢地说,“你在难过?”
谁欺负了你?谁对你不公?谁让你露出这样可怜的声音?我以为我打造的世界可以成为你的净土。
越陷入寒怒的沼泽就越觉满身泥泞,原来他仍然淌在苦海的丛流从未离开。原来他这些年来的平静只是依托于他可爱的孩子。
“爸爸,你能帮帮张非原吗?他家里好像不好了,需要一点点钱,一点点就好。”黎渡连懊丧委屈都这么可爱可怜,“我砸了储钱罐,还差一点点。”
“……”
“爸爸,可不可以?你最好了。”
他的孩子在蜜里长大,整个人都甜得过分,鲜活,良善,从不吝啬爱和爱语……他将他养得太好,从那样小小的,变成这样。
“可以。让吴叔叔给你一些零花钱。”吴叔叔是他的秘书,“只是因为这个在难过吗?”
“好耶!”他的孩子小小地欢呼,隐隐约约地说,“阿原,爸爸答应啦!我就说他很好说话的,他超级超级爱我——”
后面的话听不见,因为黎渡挂掉了电话,他这次没有说“谢谢爸爸”,是因为只忙着和那个绿眼睛小孩说话吗?
黎温看身旁的秘书。
秘书刚刚也是焦灼得过分。黎温知道自己的孩子很讨人喜欢,没人会不爱他,秘书自然不是例外。
“去吧。从少爷的账户里给他取一些零花钱,他七岁了,也该有一些资本。”黎温说,“再去通知一下张……”
秘书提醒:“张有为,先生。”
“嗯,安排最近的一次会面,注资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
太多不值得,太少不能让他们对黎渡感恩戴德,也不足够让他买下那个绿眼睛的孩子。
让黎渡有这么大情绪波动的东西,还是完全归属于黎渡比较好。
噤若寒蝉的会议室里,冷寂的男人正襟危坐:“继续。”
回去应该给黎渡再带一个储钱罐。他喜欢卡通的狗。
黎温平静地思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