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忙碌碌一天结束,醉阳归山,晚自习下课铃在夜色中打响,去往宿舍的林荫大道明显活了起来。
许植单肩背着俩书包,他手指勾着肩带,扭头朝后看半会儿,“你说不二家这么晚了,还去约会吗?”
人流密集,有疯有跑。裴俞不动声色侧身避让那些穿梭人群打闹的学生,背手精准抓住身后那人的手腕。步子轻快,拉动许植靠在边上走。
人围外的空气似乎比刚才要清新。
裴俞没松手,就着不动。“人家小姑娘被老师偏心批评了,肯定需要最亲近的人的安慰陪伴。”
他回头,继续说,“大多数人都脆弱,不论男女。”
“我要是遭到挫折了,你会不会给予我慰藉啊?”身后的人眼底漫上笑意,映着路边的点点灯光。
“当然。”裴俞想了想,轻松回答。不知道是不是专门目的去逗弄他,裴俞又道,“身边的朋友伤心了,怎么会不去安慰呢。”
果然,裴俞明显察觉到拉着的手腕动了几下,下一秒,对方的手腕挣脱开,反手牵住他的手。
周遭人密,恐有别处有心之眼。很快,裴俞的手失力垂落下去,手背还残留一时潮热的余温。
许植跳上绿化带路沿石,比裴俞高一个半头,几步跳到前面,跟人行道边上的人平行。他傲然轻声道:“我可不要,我要特殊对待。”
“嗯,”少年唇角扬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他目视前方,望见最近的一栋宿舍楼一盏一盏亮起的灯,思绪飘远。
蓦然想起某件事,他道:“我是不是还有一个赌注?”
“我还以为你忘了。”
眼皮酸软,裴俞将两手手心捂盖住眼眶,闭眼慢步,“你什么时候搬到我家隔壁的?”
这个问题他在发现那天就想问了,但他容易忘事,这个念头很快便抛之脑后了。现在正好回想起来。
一到宿舍区,一股洪流随即自然分成两拨——一方男,一方女。
许植大步跟在裴俞身后,舔了舔发干的唇,如实回答,“快二十年了吧,你还在宋阿姨肚子里的时候,我们就住在那了。”
裴俞进了楼道,声音在嘈杂逼仄的空间里险些被稀释,“我怎么不知道。”
“老妈那时候刚来中国,崇尚中式教育,给我请了家庭教师,经常在家里上课补习。鲜少让我出来,我一般都是在阳台玩,经常能看见你跟宋阿姨还有裴叔叔二人出去旅游,居家闲乐。”
“我当时还蛮羡慕你的家庭,老是趁家庭教师不注意,溜到顶楼阳台看你,”两人一步一步上楼,许植中途回忆一会,又道,“后来六年级时听我老爸说,宋阿姨重病住院,裴叔叔好像经常出差,我那会趴在阳台上,只能偶尔远远瞧见你从宅子出来,默不作声地蹲在花丛前打理。虽然看不清你什么表情,但是远远看去,感觉你形影单只,看上去好孤单的样子。”
快到寝室,裴俞缄默许久。他一直在听许植不断回忆,思绪飘远又强制拉回,人声鼎沸,许植的声音不大,仿佛将所有动态冻结,只留他的语气,他的声音。
“后来又听说宋阿姨逝世了,清晨时能听见你跟裴叔叔的争吵,我忽然有点心疼你,晚上抱着枕头就去你家门口了,结果敲了很久,都没有人应答。”
“第二天才知道那位照顾你的阿姨告了假,只有你一个人,我晚上又去瞧你家门……”
走廊这段路不远,十几米。他却仿佛走了一个世纪。
裴俞恍然又清醒,清醒又跌回恍惚,再又被托出来。
他依稀记得,那时候和裴温大吵一架后,裴温以让他自己冷静为由,驱车去机场他省出差了,连刘姨也被他打着小孩子要独立,不能惯着,需要面对问题的名义放了假。
于是他第一次独居,白天钱不凡会来他家裴陪他玩,可晚上到了,好友就要回家,他又是一个人。母亲重病,裴温只和他通知,却不会带他探望,他想过孤身一人去,结果在医院差点迷路,只好胆战心惊地打车返回。
在此期间确实是有人在外面雷打不动地每夜敲门,叩门声有规律,却很轻,悠悠从阳台外飘进来,他听出对方想进来,却又怕屋子里的人睡着了导致叨扰。
不过那时候也才十二三岁,安全意识高,再加上情绪上的问题,他锢着自己,蒙上被子没去应答。自认为的“骚扰”持续了一周才戛然而止。许植后面提及原因是许叔叔许太太国外工作,脱不开身,将他送到乡下姨婆家里寄养。
所以所谓的“骚扰”,根本就是别人的有心陪伴。
李舒第一个冲去洗澡,哗哗水声从门后传来。裴俞抿着嘴,兀自把书包里的卷子抽出来。他抬起半个眸,透过长长的睫毛盯着面前喝水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俞敛眸,忽觉心口被无形的手轻轻地扯了一下,第一感受到的是疼痛,可细微的疼意消下去,余下尽是细细麻麻的苦涩,经久不息。
指尖擦过书包冰冷的拉链,他揉捻几下,抬起头,用两个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许植,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万物复苏,万象更新,在这充满活力与希望的美好时节,我们满怀喜悦,迎来了学校第十届春季运动会。在此,我谨代表学校全体师生,向本次运动会的隆重召开表示最热烈的祝贺……”
运动会当天,艳阳高照,彩旗随风飘动,校园四处角落的广播响彻校长嘹亮的洪音,激昂慷慨。可怜的运动会进行曲只能从中年男人宏辉声响中,卡着短暂的字词停顿间隙微微冒出点声音。
运动会的彩排演练了三天,总共六次。因此,今天的全校师生队伍井然有序,方阵整齐划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