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最后一段话他觉得突兀,听不明白话里话外,现下最重要的是许植的伤,来不及反复咀嚼那句话。
义无反顾冲进来的时候他眼里只有许植,扶着许植离开时,他才留意到门口墙角蹲着三个鼻青脸肿的猪头。
伤得不轻,许植下手重,却错开致命处。
他来得迟,自然没有目睹全过程。不过见他们仨的伤势,再看已经无力的许植,大致能脑补出来方才的缠斗。
越是瞪着墙角瑟缩的三人,方才惊慌害怕转变为想打人的冲动。
他承认,他并不是一个理智的人。
站定于门槛,裴俞眼周依旧挂着一圈哭后的红,他剜去一记冷冰冰刀眼,语气周身冰寒,一字一顿警告:“下次再找他麻烦,我会无视校规的。”
说完,不顾身后张兵满口喷粪的唾骂,扶住脱力的人一步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
“你脸上手臂有几处伤口,好在伤得不重,我待会给你消毒贴药,其他小淤青一天抹两次药膏就好。”校医室内,一名眼镜男老师扒开少年短袖下摆看了一眼,重点锁定在少年后背,惊讶之余皱眉嘶一声,“同学你背上这道淤青不轻啊,肿得厉害,打架了?”
清中是县城中学,好的坏的都有,混在一块约架不是偶尔。只是挨揍受了伤也不敢前往校医室包扎处理,和罪//犯就算死在外面发臭也不愿意到派出所自首一个道理。
原因在哪里不知道,或许是怕。
这些人看着胆子刁横,实际都是纸老虎。
“嗯。”许植趴在检查床上,衣服从下往上一直卷到肩胛骨,暴露出白皙有肉的后背。棍子粗的深色杠条赫然出现于背脊,很难不吸引视线。隐隐疼痛通过神经传入大脑。
发丝让汗水打湿,歪歪扭扭贴在额头,许植耷拉着冷白眼皮,一脸命归西天的既视感。
裴俞立在床边,目色沉静地盯住那道触目惊心的淤青,眼底眸中晦暗不明。
男老师若有所思,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两个人。没多想太久,还是从药柜里翻找出药膏挤开,边给床上趴躺的人抹药边叮嘱,“你们是高三生吧,你背上的伤我建议休养一周就可以,其实应该是一个月左右,如果真的是高三学生,尽量还是不要耽误复习。”
“不要久坐久站,做运动也不行,饮食方面也需要注意,吃清淡点……”
从校医室出来,许植背挺不直,不可否认的是,涂药过后痛觉减轻了些。
四班肯定是没法回了,两个人时隔半学期再次翘了课。
高中部教学楼天台用一把生锈的锁锁住,年代虽久,用蛮力破开还是不易。
裴俞坐在中间一节台阶,扭头问他,“你们有恩怨?”
他第一时间跑到厕所的时候,看到的狼藉在告诉他,不是单纯看不顺眼那么简单。
坐在顶楼楼梯间的好处是安静,没有人来打扰,隔着一层层厚厚的水泥,依稀听到琅琅书声。
许植摊开手掌心,虎口贴着创可贴,血液渗透药垫,“他叫张兵。”
“以前四班学生,和我关系很铁。现在他是个混子,在这之前是霸榜年段前三的学霸。”手指微微蜷曲,许植收回手,一眼望去,楼道墙壁上张贴有几张国画,是清中学子参加大赛获奖作品。
“他画画也厉害。”许植伸长手臂指向那些画,裴俞跟着看过去,“他有一次参加比赛得第一名,也是像这样挂在楼道墙壁上。”
“后来呢?”裴俞侧眼注视他,轻声问。
话音落,那条伸向远方的手臂落下,情绪低了几分,“后来就成倒数排名的混混了。”
“他妈妈控制欲很强,甚至可以说是变态,而且对他成绩特别关注,他妈妈真的是很病态的人。”许植转过脸颊,目不转睛看向裴俞的眼睛,好像在回忆什么。停了停又继续说,“他受不了,因为当时我们关系还可以,他找我求助,不过我那时候没有什么能力帮他,后来他排名骤降,他妈妈找到学校来,当着全校人的面,扇了他耳光,咒骂不断,甚至烧了他攒钱买的所有手办。”
“我当时在场,什么也没有说。”
“所以他恨你?”
“我始终记得他屈辱的转头看向人群中的我的眼神。”许植停了声音,那双眼眸里的怨恨怎么也遮不住。“所以我重新回到四班,他心里很膈应,直到戳破我是同性恋,他就好像找到了什么报复口。”
“倘若我帮他了呢?那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背上的疼失了药效般,泛起细密的疼。
裴俞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他没有经历过,但是他可以在心里打比方,相当于他和发小钱不凡,这样一转换,他突然理解许植此刻的复杂心情。
厕所那一拳迟迟没有落下,是许植在挣扎。
他想锤下去的,可那张脸和昔日那个人影重合。张兵想和他一刀两断,一目成仇,他对于张兵的作法也该互相伤害的,只是他没做,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这个人。
张兵不该恨他,可是他妈妈后来跟男人跑了,他找不到人恨了,所以找上昔日好友,他恨许植的“冷眼旁观”。
假若他出手帮助,张兵妈妈不会当中羞辱他,他不会一夜之间堕落,更不会和他反目成仇。
事有因果,怎样的抉择决定怎样的后果,是好是坏他也认了。
只是下一次,他不会心慈手软。
“许哥,咱哥几个以后考个清华怎么样?在北京潇洒快活!”
“许植,你帮帮我吧,我真的承受不住了,我快被逼疯了,许植,你帮帮我好不好……”
……
许植这种情况反正不适合继续回班里呆着,裴俞帮他请一周的假躺在宿舍养伤。
四班班主任和苏梅一样是名女教师,年龄四十岁上下。她当然清楚许植发生什么,只不过没表态,并未多问,平静签好假条完事了。
那次过后,许植休假在寝室里没再遇见张兵找茬的身影。
事实上,张兵来找他三次,每一次裴俞给他截胡。因为许植前几日的坦白,裴俞对张兵这个人讨厌不起来,却没办法不厌恶。
张兵起过和裴俞打一架的心思,但他知晓裴俞不会像许植那样善罢甘休,所以选择大肆曝光裴俞和许植的秘密恋情。
这样歹毒的报复确实让那些青春萌动的女孩子望而却步,甚至走在路上,没有几个人愿意搭讪回应。
裴俞照例回宿舍给许植带饭,对于全校学生避之不及地的态度无所谓。甚至觉得省了事,没有人打扰,倒也清净,正巧他不爱热闹。
不过是阶段性的孤立,世人如此,他们做不到圣母心肠,也做不到恶人蛇蝎心,只是趋利避害是本能。
他从来是明白的。
“汤婆婆说过两天给咱许哥煲一锅乌鱼汤好好补养。”李舒叼根棒棒糖,神色兴奋,闭着眼想象肉质鲜美的乌鱼肉,“到时候我也喝一碗,尝尝这野生乌鱼的滋味。”
裴俞一手拎食盒,他看着李舒一脸幻想的表情,心想要是许植听见汤婆婆的话可能没有李舒反应这么大。
赵不贰望着裴俞踌躇一会儿,推了推他,堪堪开口,“你前几天的事……”
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一句话。
要说裴乐捅破秘密的事释怀是假的,纵使裴温妥协。
可当裴温沉声叫他进车里时,他脑子里想好出国的打算了,高考在即,转学是不可能了,按照裴温的处理方法就只能是出国,十年八载可能也回不来。
再等到重回故地,他还会有奔向本心的热情吗?再者,会是物是人非的桥段吗?
能继续留在清中,继续见到许植在他当时,已经是他无数个坏想法里的奢望。
这怎么能忘怀呢?
这怎么叫人不恨呢?
“往前看。”
寡默片时,他抬头望向脚下小道延伸的远方那片宿舍区淡声开口。
是对赵不贰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