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原本不允许阮安离开,关大娘按着心口,呼吸急促,阮安和明玉担心她犯病,留下的几个人里,有人快速去汇报,小野寺思量了一下,还是放了行。
所以那天阮安带着关大娘一道回的工坊,后面跟着尾巴。
把关大娘安顿好,连夜请了老大夫过来,索性没大事,喝了一些安神的药。
阮安出去送人,看到明目张胆监视的人。
老车自打汤妙瑛走后,每天都会在工坊和店铺附近的街面上跑几趟,方便阮安叫车,同时也是观察她身边情况。故而没要多久,老车就发现,阮安身边出现了监视她的人。
第二天,一切看似跟往常一样,阮安在工坊里跟着顾老掌案学裁剪,她没跟任何人提起前日夜晚发生的事,只是看着一切刚刚步入正轨,且发展势头良好的制衣工坊,看着工坊里一个个干劲十足的人,手指摸到刚刚裁剪的布料边缘整齐的毛茬,慢慢用力攥紧。
她已经被日本人盯死了,玉璋那边也一样,过几天就算她不想走,日本人也会想办法“请”她走。
以后华锦制衣要怎么办?
她所有的设想才刚起一个头,就要这样被掐断,明明一切都在往好里走,却要就此被掐断。
心里还是有些烦闷,阮安就想出去走走。
她刚走到街面上,老车拉着人力车便过来了。“上车。”
阮安愣了一下,旋即便上了车。
“去哪儿?”
老车把遮阳的车篷支开,不着痕迹的扫了眼跟出来的几个人,低着头小声说:“有人要见你。”
人力车朝着什刹海跑去。
卖匹头布料的店铺,集中在积水潭和莲花市场一带,卖零头尾货的小店,铺面都不大,老车停在一家挂着蓝布门帘的店子前,示意阮安进去。
这家小店她倒也不陌生,只是想不到会有什么人,要在这里见自己。
一进去就闻到熟悉的料子香,天然织物经过晾晒特有的香气,这样的香气令阮安感到心安。
店铺掌柜的看到她,只说了一句:“跟我来。”
店铺外头,监视的几个人也乘着人力车过来了,老车蹲在铺子旁边,喝着大碗茶,其中一人撩起蓝布门帘往里看,就看到阮安站在一柜的零头绸缎前,正听掌柜的介绍。
那人观察了一下这家小店铺,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假装看了两眼,没兴趣的放下帘子出去,却是跟其他几个人守在了附近。
见人出去了,掌柜的才指着柜台后面一扇小门,示意阮安自己进去。
杉木小门的后头,一间不大的内室,码着樟木箱子,还有一个码满布料的木架子。靠墙一张旧的八仙桌旁,一个穿着长衫,像个教书先生一样的中年男人笑着站起来。
“阮安你好,我叫严善邦,你可以叫我老严。”
阮安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感觉,让她想到陈先生。
严善邦开门见山道:“我刚从天津迁到北平,来北平之前,我见过汤妙瑛,她托我跟你说一声,她一切都好。”
阮安急声问:“汤先生安全抵达香港了吗?”
“已经安全抵达,我们的人已经接到她了,正在紧锣密鼓下一步的工作部署。”严善邦笑着向阮安伸出手,“在此,感谢你所做的一切。”
阮安看着他明亮和善的眼睛,通过老严的眼睛,她恍然觉得似有好些个人,透过这双眼睛看着自己。
一双双同样明亮和善的眼睛,重叠在一起。
陈先生、赵爽、韦东、倪振邦、贞姐……
还有那个在龙华警备司令部看守所地下刑讯室里,陌生的青年。
眼眶蓦地就有些发烫,阮安伸出自己的手。
严善邦郑重的与阮安握手。“你做的每一件事,我们都记得,所以,无论你遇到任何麻烦,我们都将给予最大程度的帮助。”
老严手上的暖意传达进阮安心里,但她没提自己遇到的麻烦,反而是老严主动告诉她,老车已经知道了她的情况,日本人胁迫玉璋前往天津日租界,以阮安跟玉璋和华东霆之间的种种,想必日本人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好,日本人既然点名要你也去天津,就说明他们已经把你调查的七七八八了。”
严善邦温和的目光沉了下去,对于阮安告知的情况,还有老车的汇报,以及从汤妙瑛那边所了解到的事情,让他明白,眼前这个看着沉静的姑娘,不诱于誉,不恐于诽,可偏偏就是这么样一个人,从来没有主动站在风口浪尖上过,就是因为不肯低头,就是因为要守着心里的光,明明之前有许多个可以抽身的选项,却次次都往最危险的地方走。
“阮安。”严善邦的语气也跟着沉下来,“现在还有时间,只要你同意,今晚我们的人会来接应你,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阮安怔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不能走。”
严善邦目光直直的落在她脸上,“为什么?”
……
监视的几个人在外头等了一会儿,其中一人看了看腕表,阮安进去有一会儿了,还不见人出来,那人跟另外几人对了个眼神,猛地一掀蓝布门帘冲进了店铺。
店铺里,正在跟掌柜的交代,要把今天选的料子送到工坊的阮安,扭头看着几个冲进来的人。
这些人都穿着中国人的衣裳,但明显感觉不是中国人。
“几位有什么需要的?”掌柜的朝他们招呼。
领头的那人双眉压着短小的眼睛,又钉了阮安一眼,阮安淡然把脸转了回去,手放在柜台上的一堆布料上,拍了拍。
“掌柜的,地址你记住了,明天一早记得送。”
“您放心,明儿一早,一定送到。”
掌柜的亲自把阮安送出去,站在店铺门口,朝等候的老车微微颔首,老车一脸的紧张神色这才松下去。
回去的路上,老车才对阮安说,老严是负责北平这边工作的核心领导,以前在天津,这次汤先生能顺利脱身,从天津乘海轮到香港,全靠老严跟他的人一手运作。
阮安点点头说:“老严跟我说了,汤先生已达香港,一切安好。”
老车脚下步子不停,侧首朝后面看了看,“你跟老严谈好了吧,今天晚上我们送你走。”
“我拒绝了。”
“为什么?”老车声音都变大了。
老严也是这么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