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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冷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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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老严问的时候,阮安看着内室里那一架子的布料,来自苏州杭州的绫罗,杭绸和湖绉。

纯手工织造的绸面,布满等距离的直条或者横条形细纱孔,孔眼清晰规整,杭州独有的传承千年的水织法工艺,纬线要在密制的脱胶水里浸泡20多天,上了织机,木梭在千丝万缕中上下翻飞。

翻丝,牵经,穿综,穿筘,打蜡,摇纡……

光阴与丝线融为一体,在嘎吱嘎吱声里,随着罗缎生长而向前流淌。

这样的工艺一直难以量化。

但织出来的料子,没有扎眼的贼光,像凝脂一样,即便染色之后,哪怕是最鲜亮的水蓝,藕荷,也不会艳的发跳,水洗之后只会越洗越温润,不会发花褪色。

这就是关大娘说的,沉而不闷有底色。

以前总听外祖父说,苏州织造署全盛的时候,从葑门码头卸下来的上等湖丝,一船一船的运来,织机只要一动起来,半个苏州城都是梭子声。后来日本人来了,他们打压生丝的价钱,蚕农一年辛苦下来反而赔本,而日本丝厂的低价机织绸子趁机涌入市场,一台一台的老织机就这么停了。

一家一家的织坊被日本人吞并,转头就被全部踢走,还有丝厂,茧行,蚕种场。

他们一边用低价的机织洋绸,挤走中国生丝的外销份额,一边散布中国生丝品质差的谣言。他们绞杀中国手工丝织业,没有了这些丝织,中国的千年衣冠,传统服饰文化之美,则彻底失去传承依托。

阮安看着那一屋子的面料,闻着熟悉的料子香,来之前心里的那股烦闷消弭了,内心一片清明。

所以她对老严说:“日本人胁迫玉璋,是因为他们想得到内务府密档,那是我们的地志舆图,里面记录的东西很重要,比如矿藏,河道,他们拿到之后,不必再花大力气重新勘探。所以必须有人阻止这件事,也必须有人,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插一根针,扯一根线出来。”

老严的眼神剧烈震动,显然他也清楚那些档案的重要,但更为阮安的决定震动。

“我本来就是跟针线打交道的人,所以,就由我来做这个穿针引线的人。”

“那华锦制衣呢?”

“有我在的地方,就有华锦制衣,我到哪里,就把它开到哪里。”

她做出这个决定很快,把这个决定说出口的一瞬间,阮安心里响起一个无比坚定肯定的声音。

本该如此。

她心里的那个声音说:本该如此。

她在哪,就把华锦制衣开到哪,让几千年针脚里的衣冠文脉,顺着她的脚步,往更远的地方扎下去,遍地开花。

第二天一大早,店铺掌柜的亲自带人送货,阮安把人让进去,工坊里还没有开工,她把楚毅交给自己的东西,交给了掌柜。

楚毅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把能去六国饭店取古董的公函交给稳妥的人,阮安想着,再没有比老严他们更稳妥的人了,她莫名就是信任。

她快速把这件事转告给掌柜,托他转交给老严,务必待时机成熟,把存放于六国饭店的那批古董移交给故宫博物院。

“这件事我们一定办好。”掌柜的把取物公函贴身收起,“老严也有话让我转告你。以后你身在哪里,我们的线就会铺到哪里。”

掌柜的没有说太明,但阮安听懂了。

“谢谢。”

“客气了,就像老严说的,你为我们做的每一件事,我们都记得。”

阮安没有时间去跟冯教授他们告别,听说如今博物院里更加繁忙,奉南京政府之命,易院长带着众位学家拟定了关于博物院的一些管理条例,因为南京国民政府接掌后,有人提出了要废除故宫,拍卖文物的荒唐提案,还说那些都是逆产,拍卖所得要用于在南京新建中央博物馆。

这件事遭到了故宫全员职工与各界人士的拼死反对,这才终于被否决。

新政府刚刚上台就发生这样的事,任谁心里也有些凉,即便是阮安,也颇有微词。

玉璋倒像是意料之中,对此也只是冷冷一哼。

他府上的东西,足足用了七天,也才收拾过半,之前小野寺给的时限根本不够用。收拾东西的时候,松村谦每天都在,说是帮着统计,登记造册,等到天津全璧归赵。

玉璋也只是看着,不置一词。

等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完,足足装了三辆卡车,还有一些带不走的,玉璋安排老苍头跟贾四留下来。

同样被留下来的,还有他那只蓝眼珠波斯猫。

“这猫认家,换个地方,怕它住不习惯。”

宅子里的鸟笼都空了,倒是那些鸽子,放了还会飞回来。

玉璋再看一眼空荡荡的宅院,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值得挂念的。

这些天玉璋这边的动静,新政府那边没人过问,他带着大量家产离开,南京政府那边也没什么反应,似乎日本人已经跟南京政府里的人打好了关系。

阮安要走这事,前几天华锦制衣里的人也都知道了,大家是有一些慌神。

阮安索性在制衣工坊里摆了几桌,曾季良全家也在,阮安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大家,希望消除大家的顾虑。

当晚关大娘喝了两杯酒,拉着阮安的手,眼里垂着泪。“行,丫头,以后不管你在哪儿,只要你能用得上,就是把我这一身老骨头给拆了,也要铺在你前头。”

顾老掌案也带着他那些老伙计,过来对阮安说:“丫头,你只管往前走,我们这帮老东西,只要还能喘气儿,就在这里给你托着底。”

工坊里做工的姑娘寡妇也站起来,发自肺腑的叫了她一声“先生”。

平时大家管她叫东家或老板,这一声先生,实打实的敬重。

“我们以前连饭都吃不上,现在有了手艺和活路,全是您给的。您在哪儿,我们的活路就在哪儿,您不在,我们就在这里天天练活儿,跟着师父们好好学,等您需要的时候,捎个信儿。”

阮安原本以为,自己的突然离开,会让大家担心前路渺茫,担心工坊开不下去,想要她给一些保障。可没想到,并非如此。

她看着满工坊的人,跟这些人满打满算,相识相熟不过一年,他们却是如此信任,甚至拥戴她。

曾季良的老母亲,也带着全家老小过来。

“以前咱们这些人都活得窄,寡妇守不住婆家的地,贫家女孩要么卖出去当使唤丫头,挨打受骂吃不饱饭,想找个能靠手艺吃饭的地方,连门都摸不着,是你给了大家伙儿活命的底气。咱们这些以前连饭碗都攥不住的女人,第一次摸到属于自己的,热乎的现大洋,这是你给我们的体面。”

那一晚,阮安破天荒的跟大家一起喝了酒,第二天,带着所有人的祝福,被大家送到玉璋府门前。

玉璋看着阮安跟工坊里的人告别,默默钻进车厢,松村谦已经坐在里面等他。

“想不到阮安小姐的人望这么高。”

松村谦收回看着外面的视线,说了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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