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景宫在后宫中不算偏僻,但沈妃因当年痛失女儿喉结就郁郁寡欢地把自己困在淑景宫中。
宋听雨满打满算入宫也快半年了,除了当初从王公公嘴里得知沈妃居住在淑景宫外,沈妃在宫中相当于灰尘,落于一处殿宇再无声响。
如今会主动找上门来还真是出乎意料。
宋听雨默不作声地跟在那宫女身后,她一身规矩的靛蓝色宫装,一头乌发中已经挤出几缕白发。
两人皆是默不作声,宋听雨不打算从这宫女身上打探沈妃寻她的原由,就连她的名讳,宋听雨都不想知道。
而那宫女快步走在距离宋听雨两臂距离的地方,她每走一步都要微微偏头用余光去瞧宋听雨的位置,就怕她没跟上或者中途跑了。
大约一刻钟后,天已经放晴,残留的雨滴在伞面上滑落,宋听雨收了伞,跟着身前的女子进了淑景宫。
淑景宫内一切井然有序,嫩黄的迎春,浅绿的翠柳,院中还有一方不大的池塘,一对鸳鸯已经下水,池边不光栽了柳树,还有一棵叼着一头云白的桃花树。
宋听雨瞥了眼四周,不由得疑惑万千,这宫内的排场哪像是心死志销的人该有的作风。
在这宫里能稳坐四妃之位的女子果然没有简单的。
“宋娘子且在这里候着,容我去禀报娘娘。”
宫女将宋听雨暂且安排在院中池塘边的石桌处交代了一两句就转身离开了。
宋听雨目睹宫女走进正殿,她未坐下,仍是原地站着。
毕竟在别人的宫殿,也算是被请进瓮的王八了,再旁若无人地环顾四周恐怕就要叫不知好歹了。
没过多久,那宫女就从正殿内出来了,“宋娘子,娘娘准你进去了。”
淑景宫比不上栖梧宫,宋听雨的一言一行都得拿捏好规矩与分寸。
迈入正殿门槛,宋听雨未抬头,半垂着眸子朝高坐的女子俯身行礼:“沈妃娘娘福安。”
话音落地后,屋内迟迟未再有动静。
宋听雨半跪在地上,默然接受来自上座者的凝视。
炙热的视线从她的额头蔓延至指尖又从尾到头。
最后,沈鸾动了身姿,俯身挑起了宋听雨的下巴,迫使她不得不抬头直面她。
“宋家女眷?”
沈鸾的声音有些尖锐跟她这张极具野心的面庞一般,可惜在这后宫之中,天生帝皇相不是好事。
可她只能在这后宫之中了。
沈家贵女,沈家老家主官拜二品镖旗大将军,手握兵权,家中又出了个天生君子相的娘子,要只有一张脸颇具紫微之气就罢了,可沈鸾还待字闺中时已是东京城中有名的女诸葛。
若非宋听雨早些年在张府耳房听过各种各样的贵人传闻,她恐怕也不会联想到如今宫中默默无闻的沈妃就是十五年前名动东京城的沈家女夫子。
“沈家女夫子,从大儒之学,授学生百千。”
到宋听雨四五岁的年纪,沈鸾已经在东京城没了动静,但她早些年的轶事仍被传颂不休,只可惜时间比烈酒更容易埋没过往。
宋听雨收回神,摇头否认:“已经不是了。”
“确实,宋家那小子从小就是个识时务懂分寸的,不会把你这种危险的娘子留在族谱中。”
“娘娘认识宋凛冬?”
“我十七岁入宫,迄今已经过去十三年。我入宫时,宋凛冬还是个只会打架的九岁皮猴。”
“只会打架?”宋听雨想起宋凛冬那副冷傲孤绝的文臣姿态跟打架两字完全联系不到一起。
“那会,宋家的人都在,但没有你。”说着,沈鸾眯起凤眸对着宋听雨勾唇邪笑。
宋听雨已经不是宋家人,就算如今追究也没有法规能拘束宋家的族谱。
“我只是远房,与主家没有来往。倒是娘娘在这深宫之中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消息灵通,您说呢?沈夫子。”
“哦?”沈鸾顿时来了兴致,捏着宋听雨的下巴仿佛是捏住了猫爪,一张嘴跟爪子一样尖锐,倒是和她年轻时有几分相像。
“你年纪轻轻竟然知晓我。”
“您名震东京城时我或许刚出生,您入宫时,我三岁,后来大了点还是能从旁人口中听到您的传闻,很精彩,我敬佩您。”
沈鸾嘴角的笑意浅了两分,她松开宋听雨已经被捏红的下巴,回到了高坐上。
“难怪敢行刺官家呢,竟然佩服大逆不道的贱种。”
闻言,宋听雨垂下长睫掩盖眼底的慌乱——沈鸾竟然称呼她自己为贱种?!
为何?
就算没有了先前那副才气也不该,更不像是没了骨气。
一时间,宋听雨仿佛全身血液倒灌,十只指尖肿烫得吓人。
心跳声已经在耳边振聋发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