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的屋子散着潮湿的气息，淅淅沥沥的阳光穿过小雨从窗纸隐约透入，照着空中的尘埃纷纷扬扬，繁杂的像是尘封许久的墓室。

宋听雨醒来时，她盯着床幔出神许久，直到一道瘦削的玉兰色白衣从门缝外推门而入，她才得了半刻恍惚，好似又回到了俗世，闻得见的草药香加上面前人的哀怜像是一簇又一簇的杂草挠着她的心尖提醒她——又多活了一次。

“你是中毒了，已经昏了七日，头一天霍大人就想来看你，但德妃娘娘还昏着，官家这几日也没有上朝，全天候都在栖梧宫里守着娘娘。外男不得私入后妃寝宫就算霍大人是来看你的也不行。眼下栖梧宫里多了十来个侍卫，霍大人在头一天半夜就被侍卫抓住他夜闯栖梧宫的事。”

蓝江淮说着，一边摇晃手中的汤勺一边继续解释：“放心，官家下令打了他二十大板叫人送他回了霍府，这十日里，霍大人进不了皇宫。”

宋听雨闻言轻轻颔首后又无力地阖眼，“你为何又救我？”

“正使在医治娘娘，官家考虑到你是娘娘的心头肉所以让我别怠慢。”

“那我现在醒了，你可以走了。”

也不知蓝江淮怎的突然执拗起来，他一手托起宋听雨的肩一手强硬地将药碗抵到她面前，语气里满是不客气，“我与宋姑娘无亲无故，并非是你能驱使的主。”

宋听雨不气反笑，她撑着眼皮，自己在腰腹处使了力逼着自己坐起且不再倚靠蓝江淮的胳膊。

“也对，按品级来论只有夫人以上的妃嫔才有资格使唤蓝大人来一趟。佛大庙小，还请大人慢行。”

注视着宋听雨这张皮笑肉不笑的笑颜，蓝江淮不由得怔愣，像是浑身卸力，又像是万蚁噬心，总之他原本想问她何时会惹的她气急攻心以致本不该立刻发作的毒提前漫布全身。

他差点救不回她了。

蓝江淮一时间浑身颤栗，他红着眼眶盯着眼前客气有礼的娘子，一时间竟当面失态。

眼泪串子刚淌下时，蓝江淮连帕子都忘记掏出，就借着衣袖随手抹去。

“官家让我医好你，我看病的不是你，是我。”话音掷地有声，蓝江淮却糊涂地举起手中已经撒了一袖子的药碗仰头喝干。

“医者不自医，我算是喝错了药，一心偏要治好你。”

说罢，蓝江淮拂袖离开暖房。

宋听雨瞧见蓝江淮的背影逐渐远去，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垂下与他对视良久的眼睛。

她实在没有气力妥善处理一切，能做的只是将一切送回原位，就当蓝江淮不曾相识。

可惜没等宋听雨睡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又由远及近。

宋听雨转身朝门框处抬眼，还是蓝江淮，他手里还是捧着一碗汤药，但与方才不同的是他的发冠乱了，衣袖湿了大半就连面庞上也浮现两行泪痕。宋听雨看得出他的眼睛肿了。

“你的毒还没有完全祛除，这是最后一碗药，喝了后再好好斟酌是谁害了你。”蓝江淮眼神慌乱，他又像是赌气的孩子不敢再与宋听雨对视。

他匆匆将药碗放在拔步床旁的小桌上，确保宋听雨能够着的同时又尽量远离了宋听雨。

他不敢再靠前了。

宋听雨这般想着又递给蓝江淮一记满意的目光。

而蓝江淮却是面带苦涩地强颜微笑，“你中的是慢性毒，毒性烈但发作时间不该这么快，其中有你气急攻心的原因。你可以从此着手想想到底是谁在对你下手。”

说着，蓝江淮已然转身，刚迈出一步，他又停了脚步，“宋听雨，我说的都是认真的。我真的得病了，你利用我，我反倒会觉得高兴得无药可救。”

这回，蓝江淮是真的走了。

宋听雨强撑起身子，望着他离去的身姿，青竹笔挺，本就是凌云之姿，不该因为一滩淤泥阻了脚步。

宋听雨微微一笑，不由得呢喃出声：“蓝江淮，福安。”

言罢，一碗汤药就着一颗磕在碗边的蜜饯被迅速送入宋听雨的嘴中。

一碗汤药过后，闷在胸口的郁气果然疏解不少。

宋听雨将两只胳膊都往脑后折，枕着脑袋就开始思索是在何处被下了毒。

那日她只多去了一趟淑景宫，未碰茶，但喝了杯淑景宫的水。

在水中下毒，好狠的心，但也是她未能提防惹的祸。

若她当时答应沈鸾刺杀赵恒，恐怕在杀了人后不等她招供主谋便会毒发身亡。

宋听雨翻来覆去想了好一会，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两刻钟后，宋听雨索性起身随意拿了件外袍，披上就出了暖房。

她还是猜错了，蓝江淮还是没走。宋听雨越过正殿的拐角后一眼望见那袭玉兰衣袍正坐在庭院里的石桌旁，他手里捧着本医书，侧身对着暖房拐角的方向。

宋听雨站在拐角处，倚着正殿的墙盯着蓝江淮的方向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