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下午,青湖边这一圈依旧被诡白的水汽团团围住,绿波荡漾的水嵌在连绵起伏的山里,犹如一块镶银的翡翠。
两个身影沿湖边徐徐前行,一白一黑。
黑衣女子一身利落劲装,气度不凡,在她腰间系着的一柄剑,同样黑漆漆的,但看起来却普通无比。
白衣女子眸子瞪得大大的,指着周围造型千奇百怪的柳树,俏丽的面上带着惊奇,伸手就要去挽身边人的手臂,却被灵巧躲了过去。
眼看扑了个空,白衣女子仍旧不死心,眼珠一转,装作不经意瞥到黑衣女子的后背,拽了拽她的衣角:“酒姐姐,你发间沾了一片柳叶,我帮你摘下来可好?”
酒当歌笑着颔首,停下了脚步:“好。”
送衣轻轻绕到她身后,伸出纤细白嫩的手指,摘下了那片叶子。
盯着眼前人毫无防备的后背,下一秒,她眼神骤然发狠,伸手猛地推去。
背后似是长了眼,酒当歌侧身躲过了送衣的手,一把抽出腰间的剑,朝她面门刺去。
可送衣却将身一扭,顺势握住了酒当歌的手臂,使力将她推进了湖中。
“扑通”一声,与酒当歌一齐落水的,却是不同于送衣的另一道漆黑身影。
平静的湖面霎时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漩涡,刚才还好好的天,转瞬沉了下来,芦苇狠狠弯下腰,柳枝垂着一络络绿辫狂甩。
送衣悬在半空的指尖还未来得及收回,身体便开始急速萎缩,绸缎广袖如断翅的蝶,经风一吹,扑簌簌砸向地面。
眨眼间,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竟只剩一张皱巴巴的皮摊在草地上。
湖面因漩涡荡起的波还未平,又因大风而开始剧烈波动,柳叶被吹下梢,旋转,翻飞,最终砸进水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不远处,目睹了全过程的纪泱泱捋了下裙子,毫无形象地蹲下伸直手臂,还不忘顺手拔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
天知道,她只想躺在剑霜山混吃等死一辈子,但那掌门臭老头儿,以自己年纪大了为借口,给她扔了柄长锈的破剑和一把符纸就将她踢出剑霜山历练,说什么在山上过得太舒服,总是一副游手好闲、吊儿郎当的模样,也该出去见见世面——
“你那个叫酒当歌的师姐早就出去历练了,实在不行,就去找她。”
纪泱泱才不会真的顺着师父的嘱咐去独自历练,一下山便开始到处打听师姐的下落。
所以,她在来这儿的路上就听说了:尸廆山脚下金丝县的县令最先失踪,接着,看管此山的石头门派去的道士也接二连三被掳走,门主没有办法,下了招赏榜,邀请各大门派的道士前来捉妖。
她知道那师姐仗义洒脱,一定会路见不平拔剑相助,于是一路打听着跟过来,然后就在青湖边看见她被人推下了湖。
乌云聚集的速度让人咂舌,“轰隆——”一声,豆大的雨点落下,一滴,两滴……砸在纪泱泱身上,生疼。
纪泱泱望着酒当歌坠进去的地方等了半天,确定她在湖里呆了这么长时间,一定是死了,叹着气正要离开去寻地方避雨,水面上巨大的漩涡却突然再次出现,其中亮起一道黄符,光芒四射中,两个缠斗的身影缓缓浮出水面。
纪泱泱顿住身子,眯起眼。
水妖两只手呈爪状,不断冒出黑气,化作凝实的箭,朝酒当歌射去。
酒当歌立在水上,单手执剑撩起水花,化作冰盾,另一只手夹着符纸,向水妖挥去。
一人一妖打得难分难解,一旁的纪泱泱就遭了殃——
黑箭撞上了冰,冲四面八方弹去,有一道正好落在纪泱泱脚下,她忍不住惊呼出声,嘴里的狗尾巴草掉落在地。
“那边的人小心!躲到树后去!”酒当歌眼角突然瞥见湖边立着一个人,来不及细看,抽出攻击的间隙,侧头大喊。
就在她分神的这一瞬,肩膀重重地挨了水妖一下,她的口中猛地喷出鲜血,当即不敢大意,拼命支撑住身体,再次挥剑。
天轰隆隆地震,雨哗啦啦地砸。溅起的泥点落在纪泱泱白色的裙子上,很快,她淋成了落汤鸡,风吹过,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纪泱泱站在树后皱着眉拧衫裙上的水。
她讨厌裙子的这种垂坠感,冷冷的,湿湿的,像被几只鬼抱住,慢慢沉进沼泽里一般。
纪泱泱从树后探出头,目光紧紧盯着湖中的那两抹身影。
怎么办?既然师姐没死,那总归是要去帮忙的。
况且,虽说酒当歌有一定的本事傍身,但在湖中,水妖占据了天然优势,更别说她的肩上还受了伤,再这样打下去,酒当歌恐怕就要支撑不住了。
万一她落了个终身残疾,或是更糟点儿死了,剑霜山没了接管人,臭老头儿不得哭晕过去?
纪泱泱抹了把脸,将双手的雨水在裙子上擦掉后,下定决心似的探向腰间的芥子袋。
芥子袋,可纳万物,师父特意为她准备的,里面装满了杂七杂八,那把破剑也被她搁在里头。
但,没了——纪泱泱心一惊,摸遍全身也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