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多么真诚的一番话,纪泱泱拿起碗扒了口饭,挡住脸朝碗底翻了个白眼。
“原来是这样……”莫云欲放下扇子,搁在桌上的米碗旁,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开口,“哎,对了白同道!我和当歌一起从北域的御符宗和剑霜山来,正要去尸廆山,不知白同道接下来要去哪里呢?”
闻言,他旁边的酒当歌眉头一皱,狠狠白了莫云欲一眼,同时手探向桌下,狠狠拧了一下他的大腿:“谁跟你一起?”
“嘶,疼!疼!”莫云欲嘴上说着疼,眼睛却悄悄往酒当歌肩上瞟。
当歌应该比自己更疼吧?
“我此番也是前去尸廆山,如此就要与三位同道分得一杯羹了。”白墨轩轻拢衣袖,嘴唇凑近茶杯,不紧不慢地吹着。
“有幸,有幸,不如我们一起?”酒当歌搁下筷子,大方地邀请他。
对,就是这样 ,最好别提到自己。纪泱泱往椅子后缩了缩,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却总是事与愿违——“当然,那么纪同道呢?”
纪泱泱吃得正香,突然被叫到名字,她移开碗,茫然地看向白墨轩:“什么?”突然问她干嘛?
“纪同道接下来要去哪里呢?”白墨轩看着她嘴角的米粒,黑眸划过一丝嫌弃。
“我啊?当然要跟着师姐去尸廆山了。”纪泱泱朝酒当歌扬了扬下巴。废话,她啥也不想干,只想混吃等死,当然要紧紧抱住师姐的大腿了。
……
一顿饭的时间,四人解决了行程问题,各回各屋歇憩。
纪泱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身清点芥子袋里的东西。
自下山后,她还没仔细看过里面呢。
袋里亮堂堂的,很大一片空间,最左边立着四个梨木雕花衣柜,里面的衣服从春夏到秋冬各式各样、应有尽有,甚至多得快要从柜缝里挤出来。
旁边是两个摆满了瓶瓶罐罐的大药柜,抽屉里还放着名贵的药材,都拿金丝绸包了起来。
除了这几个大的物件,周围还有药鼎、胭脂、瓷器、文具、琴、纸鸢、匕首……
臭老头儿是把剑霜山搬进去了么,目光继两袋面粉后又扫到一排装满土的空盆栽,纪泱泱不得不开始怀疑。
不过,想到那两个药柜,纪泱泱眼前突然浮现师姐肩膀上那个狰狞的洞。
她一个翻身下了床。
月光斜愣愣地洒下,被树分成两半,一半投在屋檐,一半落在隔扇门。“吱呀”一声,纪泱泱旋开门,冷风瞬间灌进衣服里,她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虽是临近夏日的春末,可刚下过雨,不免有些寒冷。
“师姐,你睡了么?”
纪泱泱来到酒当歌门前,轻轻敲了三下,见她始终未应声,于是侧耳扒在门上,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屋里的人似是吃痛,压抑着倒吸了一口凉气,一阵短暂的窸窣响动声过后,酒当歌才走来旋开门。
随着门开,一股浓浓的血腥气飘了出来,纪泱泱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大口,没忍住,捂嘴咳了起来。
“咳咳……我见灯亮着,就知道你没睡……”纪泱泱见酒当歌故作不经意地用半个身子挡住屋内,心下立刻起疑。
“这么晚了,泱泱快回去睡觉吧……”酒当歌只松松垮垮地裹了一层里衣,杵在原地,笑得勉强。
她刚拒绝了莫云欲,不一会儿又来了个纪泱泱。
“我不困。”见纪泱泱边说边往左走,酒当歌就用手臂挡住门的左边,纪泱泱又往右去,她就正身挡住右边。
酒当歌本以为纪泱泱会知难而退,谁知她突然站直身子,往右边晃了一下,酒当歌刚要往右挡,纪泱泱嘿嘿两声弓下腰就从她的左手臂底下钻进了屋,口中还振振有词:“好师姐,快让我进你的屋里暖和暖和,人家在外面待了半天,都快冻死啦!”
见纪泱泱已经进了屋,酒当歌叹了口气,只好无奈关门。
“呀!”刚进门,纪泱泱就被桌上的东西吓了一跳。
一个盆,盆里有水,水里有刀;一团被血浸透的纱布;一个白色小瓶。
她的那柄剑也一并搁在桌上。
纪泱泱的眼睛瞪圆,都快要黏在那把刀了,心里暗暗震惊:师姐难道打算用清水消毒么?
“那盆水里混了药。”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酒当歌解释道。
她大大方方地将松垮的里衣扯下来,小心翼翼揭下纱布时,不免连带着扯下一层黑色碎肉:“我正准备处理伤口呢。”
酒当歌的右肩被水妖尖利的指甲斜着捅了个对穿,幸运的是恰好避开了骨头,但正面伤口的面积是后背的两倍,而且严重发黑。
她只剩一件肚兜,拿出水里的刀,开始把伤口处溃烂的黑肉刮下,还不忘打量着纪泱泱的神色。
明明只有十几岁,脸上却没有半点儿害怕和恶心,反而满脸严肃地开始从芥子袋里掏药材,动作飞快。
是的,那芥子袋就是她受师父疼爱的证明。
她的这个小师妹,作为真传弟子跟师父一起住在主山头,虽没怎么见面,但也偶尔撞见过师弟师妹们讨论她——什么养尊处优,娇生惯养,不谙世事,甚至还有她“病弱不能出门”,“快死了”这种流言。
种种这般,全因纪泱泱虽为亲传弟子,师父却将下一代掌门人的位子给了自己。
思及此,她有点儿心虚,好似那位子是自己偷来的。
“你这样处理伤口是不行的,会感染。”纪泱泱出声,打断了酒当歌的神游,她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刀不知何时被纪泱泱拿走,放回了盆里。
纪泱泱倒出一颗白色药丸,碾碎后均匀撒在了酒当歌的肩膀,那两处伤口瞬间没了知觉。
酒当歌无事可做,便开始细细打量面前的少女:窄袖白纱裙,杏眸,新月眉;不是很矮,但也仅到自己的眉眼处;看似很瘦,却也相当健康。
不过,与别的女子不同的是,她那头黑亮的长发仅用一根白发带扎在后背,风一吹,便轻悠悠地飘起来,酒当歌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似是注意到酒当歌的目光,纪泱泱抬手拢了拢头发。
她最讨厌那些繁琐的发髻——扎高了扯头皮;团成一团在背后,走起路来像打鼓,疼;她也不是没想过剪成短发,可是经风一吹,就会糊得满脸都是。
她又拿出一个黑胖虫子似的药材,放在药钵里细细研磨,待磨好后,将粉末少量多次地撒在伤口上,最后,纪泱泱用纱布将酒当歌的肩膀包扎了起来,一气呵成。
看着那个漂亮的蝴蝶结,纪泱泱满意点头,接着留出三个小瓶:“袚除丸,去除妖气的;生长丸,加速愈合的;去疤膏,不留疤痕的,牢记每日一敷。”
这些都是臭老头儿顶好的药,若是放任酒当歌用自己的药,怕是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那个,谢谢。”酒当歌望着桌上的三瓶药,不好意思地挠起头来。
前几日,她突然收到了师父的信,整整五页纸,一贯地被密密麻麻塞满了字。她还好奇,怎么比平时多了三页,打开一看才知道:两页是自己的,剩下的三页全是交代自己该如何照顾好小师妹。
现在,倒是她这个师姐被自己的小师妹照顾了。惭愧,实在是惭愧。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纪泱泱脸上的笑容被蜡烛映亮,火光跳动在她的眼中,像把月亮打碎丢了进去似的。
“哎……”纪泱泱转了转眼珠,忽而神秘地凑到酒当歌面前,压低了声音,“师姐,你跟那个莫云欲……”她欲言又止,但其中的意思却不言而喻。
“嘁,他?算是我的竹马,从小一块儿长大罢了,”酒当歌仔细地穿好衣服,英气的眉眼因笑容变得柔和,“这么多年,老是跟我对着干,偏偏又像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