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黑云消散,落日余晖撒向青湖,大片大片的金光在浮动的水面上不断跳跃。
地面铺了层柳叶,上面的水珠经阳光反射,若金子般耀眼。
白衣少年不紧不慢地从锦袍中伸出手,玉一般的伞从水中升起,又直直地飞回到他的手里。
即使天放了晴,他依旧优雅地撑开伞:“三位同道,没事吧?”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纪泱泱警惕转身,与酒当歌二人一同看去。
少年乌黑的长发用白玉冠高高束起,鬓角发丝上梳,额间还有几缕碎发自然垂下,他的脸部线条极美,皮肤白皙,嘴角还噙着一抹笑。
温润如玉,若是纪泱泱没看到他眸子中一闪而过又被巧妙掩饰的淡淡杀气,一定会这样形容。
三人一同朝他抱拳,莫云欲率先开了口,话里带着几分行走江湖惯有的客套:“多谢同道相救,在下莫云欲,这位是酒当歌,敢问同道姓名?”
少年笑容不变:“在下白墨轩,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三人像老熟人一样聊开了天,一旁的纪泱泱却不屑地撇了撇嘴。
眼前这个自称白墨轩的少年,就那么正正好地化解了水妖的那道致命攻击?她向来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可不相信天下会有这么巧的事。
况且,除了青湖这一片,周围可没有妖雨,那玉伞虽然把白墨轩劈头遮住,可他发间还是凝着水珠,想必一定是站在暗中观察了许久。
而那水妖早不杀晚不杀,他却非要挑莫云欲危急存亡之际,生死攸关之时,一定是想让莫云欲对自己感恩戴德,纪泱泱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人,虚伪!
“白同道,和这位……”莫云欲终于舍得将目光从酒当歌身上移向一旁的纪泱泱。
“哦,我叫纪泱泱。”
“纪同道,相逢即是缘,现在天色已晚,不如先去我们借宿的地方凑合一晚,明天再分开吧。”莫云欲向二人发出邀请。
白墨轩面上还是温和的笑:“好。”
一旁的纪泱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装,接着装。
“我就先行一步了。”一旁一言不发的酒当歌苍白着唇,捂住不停渗血的右肩,只觉得天地一瞬间失了色,她再也坚持不住,抬脚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要赶紧去处理一下伤口,这是她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村前有一棵大榕树的人家,就是我们暂时的住处。”莫云欲飞快地为纪泱泱二人指了指方向,旋即走在酒当歌身旁,趁她无力驱赶自己,便张开手臂虚环住她,老鸟护小鸟一般。
纪泱泱正想跟上,白墨轩却不紧不慢地叫住了她:“纪同道,等一下。”
纪泱泱脚步一顿,疑惑转身,白墨轩乌黑的眸子扫来,嘴角噙着一抹笑:“纪同道可是有什么东西掉了?”
纪泱泱的心脏猛地一颤,心中警铃大作。
芥子袋!
难道在他那里?纪泱泱眼珠一转:“是啊,一个绿底黑纹的芥子袋,白同道可曾捡到?”
“巧了,正是在下捡到的。”白墨轩的手指翻转,纪泱泱的芥子袋赫然出现在他手中,变戏法一样。
“这是师父给我的宝物,珍贵无比……”纪泱泱捏着衣角,慢慢靠近白墨轩,还不忘逼出点儿眼泪,“幸好被白同道捡到……多谢了。”
她趁机伸出双手讨要。
白墨轩捏着那绿袋,轻轻放在纪泱泱手上,但并未松开,而是隔着袋子握住她的手,俊脸慢慢凑近,柔意轻泛,却隐着无限阴狠和寒意。
白伞将纪泱泱一并笼罩,挡住了洒下来的夕阳,白墨轩整张脸浸在阴影里,唇边漾起一抹浅笑:“芥子袋这么重要的东西,可得保管好了。”
纪泱泱看着那双乌黑的眸,清晰地映着两个小小的自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漫上来。
刚刚还在师姐和莫同道面前表现得心地善良,转头来就对她这般恐吓,意欲何为?
“纪同道,怎么不说话了?”白墨轩嘴角噙着的笑变得玩味起来。
既然这绿袋对她如此重要,那他倒要看看,眼前少女该如何作出明明讨厌他,又不得不感谢他的表情来。
谁知纪泱泱直接翻了个白眼,从他手里猛地拽下芥子袋,退开一步,手臂使劲伸直,拈到离自己最远的地方狠狠拍打起来,像是上面沾染了什么晦气东西一样,连嘴角都在用力。
白墨轩唇边的笑意更甚——原来直接不装了么。
下一秒,他的笑僵在了脸上。
“平阳江、大泗水、小金江三条河汇入青湖,那水妖并不是什么统称,而是大泗水里的妖,”纪泱泱拍完芥子袋,斜睨着白墨轩,“按道理讲,习惯生活在流动江河里的水妖怎么会愿意去那一个小破湖?除非有人故意将其往那儿驱赶……”
纪泱泱将芥子袋小心地别在腰间,抬眼直勾勾地盯着白墨轩:“我来青湖前就打听过了,三天前,有道士从大泗水来,还好心地提醒平阳江和小金江附近的百姓提防水妖,于是那两个地方提早做了防御准备,水妖没法,只能去往唯一的水源——青湖。”
“你干的?”纪泱泱唇边绽开了一个笑,眉目间全是对自己推理的得意,“没想到吧,那水妖太弱了,连妖丹都没有。”
天下的妖分为低等和高等。低等的妖攻击手段单一,靠符纸辅助就能消灭,而高等的妖能够孕育出妖丹,只有击碎妖丹才能将其彻底击杀。
说到这,纪泱泱突然有些疑惑:他是冲着谁来的?
师姐和莫云欲明显不认识白墨轩。
自然更不可能是自己,因为她也没见过白墨轩。而且自己一般不出剑霜山,除非臭老头儿强硬地把她拎出去。况且,以臭老头儿那闲云野鹤的性子,也决不会让她与旁人结仇。
“我干的?有什么证据么……”白墨轩眉头轻抬,笑容变得无辜起来,“纪同道,污蔑人也是要讲道理的。”
她哪来的勇气,敢当面戳穿他?白墨轩的面上顷刻间笼罩了一片暗色。连躲藏水妖的攻击都挑最粗的树,这么怕死,就不怕他在这儿杀了她么?
实际上,纪泱泱确实有点儿害怕,但一看到他脸上那副假笑面具,就打心底觉着讨厌,甚至萌生出一种给他撕下来的冲动。
纪泱泱的眉毛不高兴地向上挑起,没由得来了一句:“但我倒是觉得白同道你,笑起来好假。”像是故意气他般,纪泱泱重新拾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白墨轩一愣,微微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面前少女的眼睛亮亮的,轻而易举就让人想到打磨抛光后的黑玛瑙,亦或是黑甲虫反光的翅膀。
“算了。”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跟上莫云欲二人离去的背影,轻飘飘的白衣在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纪泱泱在原地睨着他,冷哼一声。
没有证据是吧?
人在桥上走,哪有不湿鞋?最好一辈子别让她找到!
......
一天终于接近尾声,四人在老媪家歇下。
纪泱泱坐在桌前,只露出亮亮的眼睛,捧着一碗汤喝得有滋有味。
他们在讨论行程。
“那只妖披了张人皮,从大泗水一路逃到青湖,没想到它竟还有余力。”酒当歌半天才用左手夹起一粒炒花生,急吼吼地扔进嘴里,生怕下一秒花生就从两筷间飞出。
“还要多亏白道友啊!”莫云欲摇着扇子,向白墨轩那边挑眉,“要不是他,那水妖不知要逃到何处去。”
纪泱泱也跟着朝白墨轩看去。
他歪斜着靠在墙角,嘴唇微翘,漫不经心地盯着杯里漂浮的茶叶,直到听到关于自己的字眼,才懒懒抬眼:“幸好鄙人的两位好友恰在大泗水游玩,才得以提醒百姓们做好防御措施,以免水妖祸害更多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