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十几小时,我降落在一个念不全名字的城市。
我将要在这里开展新的生活!
我发誓。
我提拉着不怎么重的行李从机舱走了出来。
机场很小,跑道尽头就是海。
舷窗外的天空蓝得很,云朵低得像挂在电线杆上。
此情此景,我毫无由头地发自内心大喊了一声。
扑面而来的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爽!美!哈哈哈!”我站在出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里真的有阳光!
厚厚的、慷慨的,像要把人从头到脚裹进去的阳光。
我住在一个飞机上临时订的离海不远的民宿。
房东是个退休的老奶奶,她把自己家的房间粉刷的五颜六色的,非常吸睛。
我看到app上是有三种不同颜色的三间独立小房子,明黄、橘红和橄榄绿。
我选了那间绿色的,门口种着一棵我不知道名字的树,反正开着大朵大朵白花,风一吹就落在门口的台阶上。
她叫玛尔塔,六十多岁的开朗奶奶,头发卷卷的。
她帮我把行李箱提进门,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说:“哎哟,小男孩,你可真是太瘦了,我晚上做鱼,你过来吃。”
作为一名含蓄的中国人,我先是委婉地拒绝,“不用啦不用啦!”
她“啧”了一声,“来吃嘛,来吃嘛,我手艺好得很!”
“不用不用~”
“来来来~”
我只能笑着应下了。
关上门,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那扇门似乎把所有的嘈杂都隔绝了,让我好一阵耳鸣。
我环视四周,墙面是刷白的那种粗粝质感,挂着几幅当地画家的风景油画。
床单是亚麻色的,带着洗衣粉和阳光混合的气味。
窗外能看见一角海,在午后的光线里安静地闪着碎光。
我把行李箱打开,把几件衣服挂进衣柜,把牙刷放进杯子里,把手机充上电。
然后坐在床边,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窗外的海。
就是只看着海,看着海水上的莹莹微光,还有因为风吹而荡起的波纹。
关于那些乱的错综复杂的人和事,那些和现在无关的,我都没有去想。
第一次感觉到,人可以只是如此“待着”的。
不用赶着时间做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玛尔塔家吃了晚饭。
她做的鱼可谓是……辣人。
又酸又辣,虽然别有特色,但我实在是受不住那辣度。
她见我吃饭时脸骤然发红,所幸后面都没叫我和她一起吃了。
后来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三天,才想起要出门看看。
玛尔塔给我画了一张地图,告诉我这里都有哪些好玩的。她用圆珠笔在餐巾纸背面画的,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着:“面包店”、“可下水海湾”、还在某条路上画了个大叉叉。
我接过来看了半天,问:“这条路不能走么?”
“是的,这条路有一只很大的黑狗,”玛尔塔严肃地点点头,“它不喜欢外地人。会咬人的,你要小心。”
“哦~”我应和着,“这只狗有多大,一定要避开吗?”
“一定的。它没有人管,被咬了要自己付医药费。”
“嗯......好吧。”我耸肩回应,但我不打算听她的。
“去玩吧。”玛尔塔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沿着玛尔塔画的路标往海边走。
路两旁是低矮的白色房子,家家户户门口都种着花,五颜六色的藤蔓植物,从阳台垂下来,红的、紫的、粉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空气里还有烤面包的味道,混着海水淡淡的咸腥。一只橘猫蹲在墙头眯着眼睛看我,尾巴慢悠悠地晃。
我停下来,也眯着眼睛看那只猫,“你看什么看?”
猫看了我几秒,跳下墙头走了。
我继续走,特意走去那个有很凶的黑狗的路。
每到一个拐角我就会躲在拐角处先探头去巡查。
后来我真的看见了它。
说实话,我吓了一跳。
我没见过那么大的狗,本来还想说要贿赂一下它,成为第一个被他接受的外地人来着;但看它那面相实在是不好惹,我还是走好了。
走到海湾的时候,一阵惬意涌上心头。
海水是那种透明的、泛着碧绿色调的颜色,近处能看见底下的沙子和碎贝壳,远处渐变成深蓝,与天际线融在一起。沙滩上人不多,三三两两晒着太阳,一个老人坐在礁石上钓鱼,旁边的水桶里空空荡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钓上来。
我把鞋子脱了,把袜子塞进鞋里,赤脚踩上沙滩。
沙子被晒得滚烫,我跳了几下,小跑着冲向海浪。
我在海边坐了一个下午。
依旧是什么也没想。
就看太阳一点一点往西边挪,看海面的颜色从蓝变金再变成一种温柔的粉紫色,看远处有小孩在堆沙堡,看那个钓鱼的老人终于收起空桶走了。
他们都在做着什么事情,又没在做着什么事情。
第二天,玛尔塔敲我的门。
“你昨天在海边坐了一下午啊?”她问。
“你怎么知道?”
“邻居告诉我的。这里什么都会被看见。”玛尔塔毫不介意地说,然后递给他一个篮子,“你也太厉害了,竟然能一下午只看海。”
我尴尬地笑了笑,看一下午的海是什么值得夸赞的事吗?
“不过你今天得跟我去市场买菜。”
“买菜?”
这老奶倒是很自来熟得很,现如今在她家里的租客也就我一个人。
“对啊,上一次是我放的辣椒太多了,没有问你能不能吃。今晚你想吃什么,要你自己说了。”
可是我没说过要继续和她一同进晚餐呢......
我又不好意思拒绝,只能答应了她。
市场在市中心的一个老广场上无比热闹。
我看见脚下的石砖路面被岁月磨得发亮,四周是拱廊和褪色的壁画。
摊位一个挨一个,卖水果的、卖奶酪的、卖新鲜香草的、卖手工皮具的......空气里充斥着各种气味。
玛尔塔在市场跟每一个摊主打招呼,交换家长里短,顺便把我介绍给所有人:“这是从中国来的男孩,非常厉害,而且你们看吧,多帅气!”
我依旧是跟在她身后偶尔举起手来“hello”一下。
摊主们笑着打量我,有的多塞了一个橙子进我的篮子,有的切了一小块奶酪让我尝,有的用半生不熟的英语问我的名字。
“我叫沈澜声。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