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试着念了几遍,念成了“狼——森——”
听起来像在叫另一种温柔的东西。
他在喧嚣的闹事里喊出我的名字,旁边的人都起哄来说他学得很像,说他非常厉害。
也说我说英语厉害,说我的名字好听,说给我取名的人很厉害。
我随着他那别扭的中文和他们毫不吝啬的夸赞咯咯大笑着。
后面还有个卖花的老太太硬塞给我一把花,红的黄的白的紫的,什么都有。
这里的人倒不是为了卖东西而卖的,只是在同一个地方相互交换着东西。
回去后,我把花插在窗台的玻璃杯里。
阳光照进来的时候,花瓣几乎是透明的。
这里一切都是透亮的。
单不像我的心。
我已经来这里十天了。
时间真的把我的过去拉得老长,让我把那些想要放下不想记起的;那些在我心中如同倒刺一般的一切,让我开始觉得恍惚。
白天,我和这里一样阳光明媚。
可是越明亮的白天,越显得夜晚暗不透光。
“帅气小伙,你是中国来的,肯定什么都会。我想要你帮我画一幅画。”
第二天,玛尔塔又来敲我门了。
她还给我带了一套水彩,说:“我家小院花很美,每年我都想把它们留下,毕竟年年开的都不一样。我想到你是中国的,中国人,全能。”
她就这样一言一语自顾自说着,还一直把水彩往我手上塞,我说,“拍照不就好了吗?”
“照片太小了!”她把我拉到厅堂,那里摆放着一个超级大的白油画板。
“其实.......”我看着那白油画板惊掉了下巴,本想拒绝,因为我不会画画。
但她说给她画好这副画,我可以不用再付房费。
我可是要在这住一俩月啊!
“嗯......画画,得酝酿酝酿。”
于是我就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下午,对着那棵开着白花的树,笨拙地调色、下笔——当然,是在纸上先练习。
结果画出来的东西糊成一团。
玛尔塔路过,探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哇哦……很有风格。”
“你确定吗。这明明就是一坨颜料。”我诚实地说。
“重头开始——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情。而且看久了也挺有意思的。”玛尔塔说完就走了。
后来的一个多星期,我都在在太阳不那么烈的时候,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画我看见的一切。
画着对面的房子、路过的猫、海面上的一艘船、玛尔塔晾在院子里的床单。
画得不好,但我渐渐发现,画画这件事本身,比画出来的东西更重要。
当我盯着一个东西看很久,试图用颜料和线条去抓住它的时候,我会发现平时看不见的东西,比如蓝房子的窗框其实是绿色的,猫的尾巴尖有一撮白毛,床单在风里鼓起来的时候像一只巨大的水母。
我会发现我看见的,和实际的其实并不一样。
我喜欢这个发现的过程。
一个傍晚,我正在画玛尔塔的花园,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停在我面前。
男人大概三十出头,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车筐里装满了画具。
“你也是画画的?”男人用英语问,带着一种浓重的口音。
“不是吧,”我举起自己的画,“你看,不太会。”
男人仔细看了看,认真地点头,然后从自行车上下来走到我面前对比着我的画和他看见的,“很厉害!你有会发现的眼睛。你看见了那朵花是歪的。”他指了指花园里那株向日葵。
那确实朝着左边倾斜,和旁边笔直的花茎形成一种奇怪的和谐。
“这每个人都看得见啊,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事实。”我说。
“不,”男人摇头,“是有很多人看,但说实话,不是每个人都能看见的。你在看见。”
男人叫卢卡,是本地人,靠画明信片为生的,就是那种游客在纪念品商店买的水彩风景画,价格不贵,但画得很用心。
他说他画了十几年,每天早上骑车出去,找一个地方坐下来,画到中午,回家吃饭,下午再出来。
“你每天都画吗?”我走到门前的石墩子上倚着问。
“每天都画。画同一个海湾画了十几年,每天都不一样。今天的海和昨天的不一样,今天的光和明天的也不一样。”
“虽然不一样,但大体上也是差不多的呢。”
“你不可能每天都画出相同的一幅画。”
“可是也是差不多的呀。”
“确实是差不多。不过你有没有想过,我画出来的画是要卖给别人的。这意味着,我虽然是画着差不多的画,但每一个买到的人却拥有着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画。”
我沉默了一瞬。
卢卡说,“你想和我去画画吗?要不要我们明天一起?”
我想了想,点了头。
第二天早上七点,卢卡准时出现在门口。
我借了玛尔塔的自行车,旧旧的,刹车也不太灵,座垫上绑着一块碎花布。
我骑了上去,歪歪扭扭地蹬了几下,找回了一种很久远的、属于少年时代的感觉——风从耳边过,路两边的树往后退,阳光被树冠切成碎片落在肩膀上。
我想到了从前滑滑板的时候。
我跟在卢卡后面,骑过一条长长的下坡路,海忽然出现在视野尽头,蓝得像要溢出来。
我忍不住喊了一声,“这也太爽了!”。
卢卡回过头,笑着说:“你第一次骑车啊?”
“实不相瞒,是第一次在这里骑。”我喘着气,笑得停不下来,“我以前会滑游龙板。”
“什么是游龙板?”
“是一种滑板,但它前后是摇摆的,不是一个固定着的板子。”
“那你很厉害的。”
我挑了挑眉。
这些天下来,我发现这里的人,不论你做了怎样你自认为很小的不值得一提的事,他们都会夸你厉害极了。
也许一个人的存在与生活,就是厉害的。
我们骑到一个小码头。
码头伸进海里,尽头有几艘白色的小船,随着海浪轻轻晃。
卢卡在码头上支起画架,我坐在他旁边,摊开他的水彩本,开始画船。
“你先不要画船吧。”卢卡说。
“为什么?海上最显眼的就是船了。”
“就是除了船,画你想画的。对面的房子也不错。”
码头对面是一排依山而建的彩色房子,粉红、浅黄、淡蓝、薄荷绿,层层叠叠,像儿童绘本里的插画。
我没追问原因,他叫我画什么我就画什么。
那个上午,我画了那排我看见的房子。
比之前画得好了一点——至少能看出那是房子,而不是某种抽象的地质构造。
卢卡在他画完的时候说了句:“厉害,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