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倏然亮起一豆橙色的烛火。容安止下意识捂住眼睛,却发现来人是徐如意,惊喜道:“徐如意,你怎么进来的?”
自从禁闭开始,他身边的亲近侍从都被隔离开,照顾的人又不尽心,容安止抬抬袖子,都能闻到一股汗味,这可是太子殿下从没有过的经验。徐如意赶紧示意他噤声,小声说:“是陈詹事想办法,放我们进来的。”
容安止了然,喜道:“不愧是我表弟!好了好了,谁叫你来的?来做什么?”
徐如意把一盒干净衣服递给容安止,起身去点灯,一边说:“是陈詹事叫我们带些换洗衣物给殿下,顺便送些吃的。南边的食物吃不惯,还是自己做的好。”
被禁足以来,容安止一直胆战心惊,吃不敢吃多,睡不敢睡熟,生怕有人要害自己。这会子见了放心的饭,眼睛都绿了,伸手就要拿。徐如意忙按住他,说:“殿下,瞧瞧你这身衣裳!先更衣吧,等会儿给殿下洗个头。”
容安止喜得手脚不知道怎么放,任由徐如意按着他换了衣服,重新篦了头,粗粗梳洗了一番。坐在镜前,容安止感叹道:“可见我是疯了,连‘君子正衣冠’都忘了。”
“遇到这样的事,难为殿下了,谁还敢说殿下不成。”徐如意开玩笑道,“殿下,请用膳吧?”
容安止应声,端过饭碗吃了一口。才刚入口,容安止便忍不住流下泪来。徐如意忙摸出帕子来擦拭,容安止伏案抽泣道:“徐如意……你说我还能出去吗?”
徐如意手足无措,也不敢说这个话题,只好跪下磕头,连连说着什么“殿下福与天齐”“殿下必有后福”之类的话。容安止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抹干净眼泪,重新端起碗来,好好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饭。
外面的卫兵闻声推门进来,却被容安止冷冷地瞪了一眼,莫名其妙地又退出去了。镇静下来,酒足饭饱,容安止方才问道:“徐如意,明初和抱朴还好吗?太子妃来信了吗?”
徐如意苦笑道:“詹事自然一切都好,太子妃信中也说,她身子一切安好。侯爷嘛……”
容安止的心都提起来了,却见徐如意神神秘秘地指了指食盒。容安止看了他一眼,笑骂道:“做贼一样的!什么东西?”
他随手拉开下面一层抽屉,只见一封草草折成的信躺在食盒深处。
容安止愣住了。
他轻轻拈出那封信,飞快展开,只见信上熟悉的笔迹,沉稳工秀,力透纸背。
“臣慕尘笺:殿下当储贰之重,克昌九庙,式固万方。天下安危,系于殿下。伏以陛下英明,军国万机,委于臣佐,臣所以兢兢业业,卫护龙驾。
今恐奸雄乘便,谋动干戈,危殿下之家邦,倾高祖之王业。臣日夜忧危,惟恐宝器易碎、彩云常逝,故施小计,以殿下暂居行宫避难,而臣伴驾南下。臣捐躯以报殿下,今则其时。
天下事务,出自君心,以达万民,百代受恩。若君堪平河海晏,尘微之身,死何足惜。伏惟殿下安心蛰候之。"
容安止还未读完,喜得泪流。徐如意不解,忙问道:"殿下,信上说什么了?"
容安止笑着摆摆手,擦干净眼泪,安心长叹一声,朝后倒去,躺在榻上。望着那灰扑扑的屋梁,仿佛都光鲜起来,彩绣辉煌,恍如天境了。
*
与此同时,句芒山前,大雾连天。
江烟门深居句芒山峡谷深处,屏障是一座白雾弥漫的大湖。这里的大雾是仙瘴,若非心地纯白无瑕,否则进去就会彻底迷路,困死在这里。
江烟门灭门后,楚清微的父亲楚天阔自散修为,将整座山牢牢封住,这里便更加危险。可容常不是普通人,即便臣子们苦苦相劝,他也一定要来此地祭拜,昭示大齐对南梁彻底的胜利和征服。
幽冷寒江边,一块平整的巨石矗立在泥淖中。楚王勒马抬首,问身边的慕尘道:"传闻淑妃少女时曾在此地抚琴,以琴声指引迷途之人离开雾障,时人谓之临江仙,这就是遗迹吧。"
慕尘淡淡一笑,说:"大王见多识广。"
楚王笑道:"也不怎么样嘛,我还以为是什么奇石呢。"
两人正驻马议论,几名玄青门修士抬着一具棺木,越过他们上前,询问皇帝道:"陛下,要开始做法吗?"
容常和陈皇后坐在轿辇里,珠帘绣幕,看不清人影。只听皇后说:"陛下说,开始吧。"
几名修士应声开棺,只见其中躺着一具苍白的女尸,用符咒护持着,竟然三年不腐,容貌如初,正是最后一代江烟门掌门,楚清微。
修士上前禀报:"此地雾障,须要楚氏血脉方能开门,毁伤淑妃尸身,请陛下示下。"
依旧是陈皇后代答:"动手吧。"
于是几个民夫抬着棺木,没入及腰深的冷水中,将棺材缓缓沉了下去。随着楚清微的尸骨入水,修士们结阵施法,一道刺眼的阳光穿破黑暗,浓雾逐渐散开。
慕尘抬起手来遮住太阳,楚王则有些兴奋地望着山里笑起来。几艘楼船驶来,陈皇后传令道:"楚王,率军奉龙驾登船。长平侯留守山口。出发!"
慕尘下马跪送,目送着大船滑进了死寂的山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