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安乾的眼珠颤抖,望着母亲,悲哀地指着自己,小声说:“母亲……你连我也……”
胡贵妃两眼含泪,将剑横在颈上,决绝道:“不知是谁教唆的你,但我父兄都是忠义之士,我若生了个逆贼,也只好以死谢罪了!”
楚王千算万算,没想到贵妃这一出。他上前一把夺过那剑,把他母亲踹开,扑到容常窗前,哭道:“父皇明鉴,父皇明鉴!父皇,我才是你的长子啊……”
陈皇后在旁冷笑了一声,对一旁瑟瑟发抖的妃嫔们柔声说:“都下去吧,让大王和他父亲单独说话。”
等人群散尽,陈皇后才放下抱着的手臂,冷声说:“大王,你也不必糊弄我们。说吧,你想要什么?”
楚王刚要说话,胡贵妃便厉声道:“当着陛下和娘娘,还不速速认罪!”
容安乾也着恼了,反问道:“你懂什么?大哥去后,我才是长子,为什么越过我立容安止?如今兴得他对有体面的家族喊打喊杀,慕微云更是连大掌门都杀害了!请陛下下旨,诛杀容安止!否则……”
“陛下!”胡氏及时打断了这声否则,凄厉地哭起来,“陛下,乾儿虽犯下大罪,可他说的句句属实啊……陛下……”
珠帘玉幕内,一片安静。胡贵妃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她试探着掀开帷幕,只见龙榻上,容常平静地端坐着,她大胆上前摇了摇他的手……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忽然,身后大殿外嘈杂起来,楚王刚起身要冲出去,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慕尘一挥手,身边的亲卫就上前将楚王扣住。他正要反抗,慕尘毫不客气地一剑削下,将他持剑的右臂斩落在地。
惨叫声在一刻后骤然飙起,胡贵妃尖叫着扑了过去,慕尘置若未闻,三两步上前,跪在陈皇后面前说:“请娘娘移驾。”
陈皇后依然面无表情,仿佛置身血火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反问道:“怎么不请陛下移驾?”
慕尘重复了一遍:“请娘娘移驾。”
陈皇后看着他良久,露出一个悲伤的笑容:“可惜,辞镜养了一个好儿子。”
说完,她不要人搀扶,快步离开了大殿。
慕尘不顾身后的惨叫,一把掀开了珠帘。容常正静静靠在龙榻上,慕尘兴奋得手都在颤抖,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
下一刻,他一剑捅进了容常的肋骨!
也许是老了,血都流得更慢了,过了片刻,深红色的血液才顺着剑锋缓缓流淌下来。慕尘轻声说:“这一剑代表我父亲,慕玄致。”
不容容常有反应,他再次一剑刺入了琵琶骨。
“母亲,方辞镜。”手筋。
“云中慕氏所有家仆。”髌骨。
“延州朱氏、和所有被牵连的人。”十指。
一剑、两剑、三剑,浓稠的血液顺着竹君清亮的剑锋滴落。慕尘杀红了眼,两耳嗡鸣不止。他一把丢掉了佩剑,走上前去,用双手掐住了容常的脖子。
这一刻他曾在梦里想过无数次,他常常把手放在自己颈下,练习摸索那块致命的软骨,在窒息中仿佛看见了容常绝望的死亡,以此缓释蛇虫噬咬的剧痛。慕尘就像在梦里一样,脚下绵软起来,兴奋到力竭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容常一片死寂的脉搏。
慕尘轰然涌动的热血凝滞了。他不可置信地再探了探鼻息——征战多年的长平侯终于发现了——这具尸体已经冷了很久了。
那尸身微微张口,一枚灵光流转的玉蝉就从他嘴里滚了出来。不必是修士,慕尘也明白了,这是从玄门借来的保尸法。
容常早就死了。他所有的发泄和折磨,都再也触及不到那个冷酷的灵魂。
慕尘心凉了半截,他只觉得一身盔甲太重,不由得轻轻解了绳结,褪去重甲,倒在地上。望着漆黑的藻井,殿外折冲府军还在和楚王的亲卫厮杀,但他已经不关心了。
大仇得报是什么感觉呢?
马上,多年挚友就要登基了,他们共同的理想也将会被实现。十七岁的少年只是绕了个弯路,北地的烈风依然会扬起慕家旗,父母的魂灵想必也该安息了。可是他望着空荡的殿门,山风呼啸,枝柯摇动,渺然悲兮。
忽然,外面的声音似乎安静下来了。副将跑进来说:“君侯,逆贼已经就擒,诸位大人要见陛下。”
慕尘艰难地爬起来,走出内殿,对阶下焦急等候的众臣说:“逆贼刺伤陛下,伤势刻不容缓,我已叫人速走后山小道送陛下下山医治。诸公,此地危险,还请先行。”
众臣见慕尘一身血迹,不疑有他,纷纷叩头应声,搀扶着随军往山下走去了。慕尘站在大殿顶端,挥了挥手,说:“走,去迎接太子殿下。”
这句话说完,忽有长风拂面,带着谷中温柔的水风。慕尘的心蓦然轻了,他喃喃道:“结束了?”
副将没听清,问道:“什么?”
慕尘抿着唇,似有笑意,说:“出发,去迎接太子殿下!”
他大步流星走下台阶,每走一步,心口的浊气似乎都被呼出去一些。春天来了,江烟门尘封多年的树林开始生出新绿,柳绿又是一年新。
行至祭坛门口,只见陈抱朴带着大太监冯裁和几个亲兵,埋着头匆匆而来。一抬头见到慕尘,陈抱朴瞳孔一震,喃喃问道:“陛下呢?”
慕尘甚至带着些喜色,说:“所幸我来得及时,陛下只是被刺伤,已经走后山去救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