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几人忙要起身躲藏,却见陈守拙忽然睁开眼,冷笑一声,拄着拐杖起身,一拐推开了大门。
隔着兰花清水,幽深园庭,陈抱琴执剑而立,衣袖如水飘流。她的身后,黑压压一片甲兵。
陈守拙沉声质问道:“抱琴,你要杀父吗?”
陈抱琴寸步不进,寸步不让:“请父亲交出逆贼母子。”
陈守拙喝道:“那是你姐姐!你难道要她死?何况她久居深闺,如何知情?”
陈抱琴冷笑道:“父亲,藏匿重犯是大罪,女儿劝您三思。”
陈守拙还没说话,楚王妃却冷声道:“四妹这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如今,我们该叫一声娘娘才是。你要杀便杀,不必一口一个逆贼!”
陈抱琴望着自家大姐,微微动容。她说:“你若甘心伏法,你我之间,还可以有些姐妹情分。殿……陛下并非不能容人,怜你孤儿寡母,或许也——”
楚王妃越过陈守拙,往前走到陈抱琴面前。侍从们要拉开她,陈抱琴却抬手止住了。楚王妃用如出一辙的眼睛看着陈抱琴,说:“我听过一则宫中旧俗,说新帝封妃后,会给各宫赐一条石榴红绫裙,寓意红云笼罩,步步高升。”
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充盈了陈抱琴的所有视野,陈抱琴从未觉得自己和楚王妃长得如此相似,就像她自己在盯着自己说话一样:
“抱琴,你的红裙子,喜欢谁的血来染?”
陈抱琴剧烈地呼吸着,楚王妃得意又尖锐地大笑起来,仿佛她才是率军搜查的那一个。忽然,楚王妃一把夺过了陈抱古腰间宝剑,猛地刺进了她儿子的喉咙。
一剑封喉,那孩子一声惨叫也没有,嘶嗬着歪倒在血泊里,羊羔一般的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母亲,死不瞑目。陈抱琴上前夺剑,楚王妃顺势松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头碰死在了墙上。
陈夫人发出一声惨叫,晕了过去。陈抱古大哭着扑到妹妹尸身上,嚎叫着一些不知所以的字句。只有陈守拙缓缓抬头,望着怔忡的陈抱琴。
良久,陈抱琴倏然回神,眼神与父亲相接。陈守拙这才轻声道:“宝琴,我不该答应你,把你的名字改成抱琴的。”
陈抱琴愣怔片刻,哑然失笑。她慢条斯理地用裙摆擦干手上染血的剑,漫不经心道:“父亲,把我嫁给太子,两边押注,是您的高见。”
陈守拙颤颤巍巍地叹了口气,说:“还有,我不该把你和恂儿送给你们姑母抚养。”
陈抱琴的手停顿了一下,哂笑一声,随即将剑“当啷”一声丢在陈守拙面前:“父亲若觉得养坏了,要杀女儿,我绝不反抗。”
陈守拙却良久未动,只是悲哀地瞧着陈抱琴,说:“我错了。”
“这话,国公还是留给陛下说吧。”陈抱琴拂衣而去,甲兵们也随之撤离了陈府。更深露重,苍川陈氏仍透着蜜色烛火,香草花木影子摇曳,仿佛依然是富贵人家,太平气象。
*
花影摇曳,潭水清空,晨光熹微。朱鹤闻披衣起身,推窗透气,只觉露水更重了几分,风却柔和不少,春天是真的来了。
想到一山的杏花就要开放,去年此时,慕微云还举杯与众人共饮,他便有些害怕她触景伤怀。想到这里,朱鹤闻决定找个理由带妻子搬出去住,至少避过这个寒春,等树荫茂密了再回来避暑。她也该远离大家的视线了,这或许对所有人都是好事。
他这样盘算着,推开门要去做早饭,却不小心踩到了一个东西——是个油纸包裹。
朱鹤闻捡起来,只见上面并无露水,是刚才才放在这里的!
一个人,越过了朱鹤闻里里外外设下的重重禁制,摸到了他们门前,他却毫无察觉!
来不及拆开来看,朱鹤闻立刻散开灵识搜寻,同时抽出一打符纸拔腿就追。可是围着山跑了一圈,他依然没有找到那人。
站在水塘边,朱鹤闻喘着粗气,认命地放弃了。他这才想起打开包裹看看,于是小心地沿着糨糊撕开——
只见一片昆仑黑玉篆刻的通行令牌,正躺在包裹正中。那是江玉镇在玄青门做客时,寒蝉子亲自为他制作的。这块玉是昆仑掌门的收藏,佩戴可以养颜润肤,即使是朽木都能养出肉感油色。
它的地位比朱鹤闻的还高,可以随便支领钱财和打开玄青门封山禁制。少年时,朱鹤闻的令牌老被胡望山扣住,所以两人经常用他的令牌跑出去玩。朱鹤闻一眼就认出来了,随即,一阵怒火腾上心头。
江玉镇已死,凶手这是在耀武扬威吗?!
他路上就听到了江玉镇的死讯,只是慕微云明显状态更不好,所以再多悲痛,朱鹤闻也只是自己默默忍耐思索而已。可是,这不代表有人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玷污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