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如水,长平侯府正堂中,朱鹤闻收剑回鞘,将“松君”双手捧给了皇帝。
新君已经在灵前哭了三日,虽说按制不能居住在此,但他几乎每天一下朝就来,众臣见状,也只得前来陪哭。这一天容安止哭到深处,将腰间佩戴的君剑“松君”掷于地下,说此生将不再拔出,要将“松君”和“竹君”直接赐给太子,让他留给自己的臣子。众臣一片茫然,关键时刻,还是朱鹤闻站出来,将它还给皇帝,低声道:
“陛下请节哀,斯人已逝,太子年幼,若陛下也不带着松君、明珠蒙尘,叫君侯九泉之下,该作何感想?”
容安止听了这话,才收了眼泪,长叹一声,将“松君”佩回腰间。负责主持丧仪的官员见情势转好,忙安顿君臣落座,这才了结一桩闹剧。
由于慕尘无妻无子,云中慕氏人丁凋落,丧仪没有丧主,朱鹤闻便上报了自己和慕微云的婚姻,以妹夫的身份临时受命,主持丧仪。他已经在灵前连轴转了两天,容安止看他的脸色很不好,于是叹息道:“所幸微云和你结婚,家里还有个明理的,否则这一屋子弱的弱、小的小,明初一走,可怎么办?”
朱鹤闻心里想着慕微云,总觉得不安,胡乱应道:“陛下过誉了。”
容安止回京那天,经过一日挣扎,慕如清在凌晨生下一个女儿,因此她只得在宫中休养,不能前来守灵。放眼望去,满堂都是随驾举哀的大臣,却没有一个慕尘的血亲,哀声大作,却没有一滴真心的眼泪。
慕尘到底是怎么死的,京中众说纷纭。他毕竟太强了,曾经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长命百岁,彪炳千秋,一朝横死,人们的疑心自然会压过扼腕之情。
有人说他也参与了楚王谋反,碍于容思辰出类拔萃,容安止只是秘密处死乃舅;有人说为了防止外戚摄政,先帝驾崩前特意密诏将其处死。最离谱的事,有人传言慕尘是被陈抱朴所杀,自此以后,朝堂上便唯他独尊了。
如此种种,不一而同,人们都争先恐后地想从这场死亡中嗅到宫廷的腐臭,却无一人站在棺边为慕尘垂泪,他那张苍白的脸上镶嵌着死不瞑目的眼睛,空洞地望着雪白的纱麻灵幡。
更深露重,宋宣听外面更鼓响了,于是上前劝谏道:“陛下,请回宫吧。”
容安止状若未闻,朱鹤闻看了宋宣一眼,方才上前道:“陛下乃至阳天子,夜间若是阴魂返家,恐怕为天子之气所慑,徘徊不前。请陛下节哀,明日再来吧。”
再三劝阻之后,容安止终于肯摆驾回宫。叫苦不迭的众臣忙起身相送,也要收拾着回家,众人刚埋着头走出灵堂,却见眼前一亮,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白光贯彻天地,一瞬之间,竟然将整座京城照得雪亮,复而如呼吸交迭,倏然寂灭。
朱鹤闻心跳空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撞击起胸腔来。
那是玄青岭的方向。
*
朱颜剑已经传承千年,其中寄托了无数亡魂。慕微云将灵力全部灌注在其中的那一瞬间,剑本身的灵力和她全身的力量汇于一点,在瞬间爆开了大阵的一角。
如果大阵坚不可摧,那就凿出一个蚁穴,让它自行崩毁!
灵力如泄洪般轰然决堤,奔涌而出,冲破了大阵的禁锢。那之中囚禁着无数不得善终的冤魂,嘶吼着冲向上方天穹。男女老少的惨叫混杂在一起,慕微云耳边“嗡”地一声,便失去了声音。
两道血痕顺着耳垂滴下,她失聪了。
然而她此刻浑然不觉,不如说,比起失聪,更剧烈的疼痛折磨着她。在大阵崩坏的一瞬间,灵力中未净化完成的怨念纷纷攀缘而上,顺着朱颜入侵了她的神识,就像一双巨手,朝她的灵魂推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一个女人的虚影一闪而过,挡住了这次攻击。慕微云喊道:“娘!”
方辞镜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活活撕成了两半。那是她寄存在朱颜中最后的一点魂魄,然而,面对这样的洪流,饶是朱颜剑主,也无能为力。
下一刻,怨灵尖叫着撕开了慕微云的灵魂——
灭顶的剧痛之中,慕微云忍不住跪了下来,朱颜被扔在一边,似乎已经碎了。然而,她心中却涌上一阵释然。
成功了。
总阵不可能再被修复了,接下来的路,就留给之后的人走吧。
她用了全身灵气爆破,此刻应该是经脉尽碎、很狼狈的样子吧。不知道是谁给她收尸,能不能收得好看一些,不要让姐姐看了心碎。
犹如每一寸肌肉都被人用针撕开,每一根血脉都在被刀剐,怨灵的嘶吼挤压着头颅,她朝后倒下去,就像重新穿越母亲的产道,回到她温暖而黑暗的腹中。血流得越来越快了,慕微云眼前失去了色彩。
她仿佛回到了刚有记忆的时候,她跑到临园假山上,不知怎么地睡着了,阳光晒着身子,很暖很暖。俄而,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在喊她,似乎是慕尘,她想坐起来,却一动也动不了。正焦急时,幸好哥哥发现了她,大呼小叫地喊父母来看。
慕玄致伸出双手,把她抱进怀里,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青草香。越过他的肩头,方辞镜正拉着她的小手说笑,慕尘在后面边走边踢石子,把鞋尖都磨破了。
慕微云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人、什么事。但是父母抱着她一直走啊走,她也就来不及想起来了。
只是……朱鹤闻该怎么办呢?
朱鹤闻……是谁呢?
慕微云彻底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