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客整洁无褶皱的高定西装裤脚上蹭上白色猫毛和碎落叶。还不知道这位身份尊贵的少爷喜不喜欢猫、家里有没有什么不许靠近陌生小动物的奇怪规定,江浩南放下三文鱼寿司,准备去抱起这只不知好歹碰瓷的小家伙。
江浩南看向许明时,是想从对方眼神中看出同样的担忧。但他愣住了——许明时平静地看着正低头看猫的牧云客,没有任何动弹的意思,似乎胸有成竹,又似乎在等着看对方有什么反应。
“他心里有数,且十拿九稳”——江浩南从许明时脸上读出了这一层意思。
江浩南没有问,只是又抱起三文鱼寿司。
可惜三文鱼寿司是只有脾气的小猫,它无法忍受人类只抱它三分钟就放下,于是挣脱了江浩南,摆着毛茸茸的屁股,走着猫步一扭一扭地去找旁边的人类。
许明时顺着牧云客的目光往远处望了一眼,又在对方发觉前迅速垂下目光。
——跟着的人少了一半。另一半也藏得极好。
他还没有习惯收回,却又忍不住。牧云客的观察力与警觉度极高,这样半天相处下来,搞不好会被认为是变态。
许明时在后悔,许明时在反思。
牧云客并没有抱起小猫,而是步伐很慢地走到池塘边的长椅,稍微扫了扫落叶,坐下了。两只小猫都没有气馁,跟着跳上长椅。不过牧云客没有允许它们踩上自己的衣服,他给的权限只到枕着腿。他的手很轻地摸了摸小白猫的头,瞬即收回。
江浩南去周围的猫屋巡逻喂食。许明时放走吵着闹着要吃饭的两只小崽,走到牧云客身侧。他也没什么话说,干脆沉默着看看阳光下的小溪。有小鱼在水边,似是期待人类喂食,殷勤地吐着泡泡。
“它叫什么名字?”牧云客忽然问他。三文鱼寿司一听见猫粮袋开的声音就迅速跑走了,只剩小白猫。
“汤圆。”许明时道,“小玳瑁叫芝麻球,奶牛猫叫紫菜包饭。”
景廷后山常年跑着古今中外各类小食。
牧云客似乎心情不错,他看许明时站在一边,还多说了句:“坐。”
于是两人隔着舒服得眯起眼睛的汤圆坐在长椅上。许明时主动聊起景廷这次基金会议的提案,简单复述主要内容后,客气地问牧云客有没有意见。
学生权益部这次提交了两份提案,一份关于共享商圈,一份关于热水站。
“可以加一个方案,重新考虑选址。”牧云客说。他的意见简短精炼,也足够明确。
在提案中,原有热水站不改动,在后山空地中选址加建新热水站。免去拆迁的大动干戈,这是最不兴师动众的方案。
许明时一聊到工作就极其认真,积极沟通交流、求知若渴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真挚。牧云客觉得许明时此时有些像刚刚向他跑来的汤圆,于是他多了点耐心听下去。
现有热水站与宿舍隔着四个篮球场、两个网球场,附近并无多余空地。选址在后山,是避免了拆除重建的费用,管道却要重新挖通。后山离学生宿舍还远,热量流失也要计算进去。
许明时不是没想过此类弊端。事实上,当初有一版方案就是拆掉网球场,在原有热水站旁边加建热水站并接入原有管道。然而因为施工近学生宿舍,又会侵占体育场地,在民调时被否决了。
“同学们恐怕会有比较多异议……”
“但结果是好的。”牧云客丝毫不觉得这是问题。
从长远利益来说,牧云客考虑得完全正确。之所以当时交上去的提案并没有提到,是考虑到万一方案真被选中了,施工牌上写的具体信息会把学权出卖得彻底,投诉信息会如雪花一样飘进学权办公室。
毕竟title还是学生权益部,他们没办法做到完全无视学生的意见。
许明时不知道,此时在学权办公室里,任佳佳也提出了几乎相同的修改意见。改变选址,挖通管道的费用省去了,但报上去的额度不变。费用转为加派人手、缩短工期,以期减小对学生的影响。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牧云客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简短地应了几声。看起来像是要起身,却不知为什么犹豫了。
汤圆已经睡成扁扁面饼,在阳光下打着小呼噜。它很舒服地团在牧云客腿边,小脑袋挨着身价七位数的布料,不知好歹地蹭上自己的气味。
许明时从旁边的猫窝里掏了一个小兔玩偶,托着汤圆放在它毛茸茸的肚子上。汤圆眯眯眼,只细细地叫了一声,又睡了。
小猫没有烦恼,在太阳下躺着软乎乎的兔兔睡觉。
许明时一路送牧云客到车上,绅士地开了车门、伸手防撞。
“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包涵。还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
许明时似乎看见关慬也在车里,只是一个侧面的背影,对方没有回头,所以许明时体贴地没有出声。
他的笑容无懈可击,牧云客的目光顿了顿,只略点点头,说:“许部长,再见。”
牧云客在后视镜一路看着许明时走远,才垂眸捻了捻指腹。
粘腻湿润,鲜红刺目的血。
牧云客想起那晚被帽檐遮住目光,在他眼前从窗口一跃而下的人。眼前又浮现今天许明时专注看着他、剔透如晚霞般的瞳孔底色。
“可惜……这么漂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