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客仅是让下属露了个面，就将李宝珠接回许明时身边。下属带去他的那份礼金——说是歉意，可能比景廷的诚意还足些。

许明时苦笑。他还真心实意地担心过没有钱让李宝珠睡在好一点的地方。感谢景廷刻薄的好意和牧云客丰厚的歉意，这钱都够他半辈子衣食了。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居然是与自己亲人的命划等号。

他简单跟苗文雪交代了今日要缺席例会，就一个人去了就近的殡仪馆。

高正和古钺都在。

火化定在黄昏。没有葬礼的布置、也没有亲友告别仪式。不允许发讣告，不允许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任何相关。时间快到了，古钺和高正往太平柜旁一坐，生怕许明时又弄出什么幺蛾子临阵反悔。

九号厅内空荡荡的，只在中央摆着太平柜。太平柜周围一圈菊花，开得很好。

许明时看到菊花被他们俩翘起的二郎腿弄乱，心里一动，面无表情：

“请你们出去。”

“你要反悔？都到这地步了，你不会告诉我你不干了吧？”

“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把你埋土里。”许明时淡淡道。

古钺兀地被许明时一句话和眼里真切的杀意镇住，愣了半晌，总算是没多说话，不情愿地站起身。

“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以后，无论你出不出来，都要火化。”

今日学权例会暂停。

许明时没有告诉苗文雪今日为什么请假，更没说过具体时间地点，也不知道苗文雪是怎么知道的。她带着三个人到九号厅门口时，只比许明时晚二十分钟。

今日黄昏很漂亮，晚金染的白云飘在淡蓝的天空，月亮隐约藏匿在天际。殡仪馆只听得见风声，连鸟雀都不见。他们一路走过来时，还看见其他厅没打扫完的纸钱鲜花香烛。天色渐暗，几人一路沉默。

停灵厅都是玻璃门，莫青屿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许明时。

古钺和那个眼镜警官面色不善地出来，就在□□号厅之间的歪脖子树边上抽烟。监视着，生怕许明时干出什么多余的事情来。

莫青屿也有点担心。她不知道许明时是怎么打算的。这段时间，峡峪警局的人陆陆续续就找到过他们四个，话里话外都是封口令，威逼利诱的。学权四个人一句也没跟许明时提过，却没想到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不甚相关的人尚且谈了几次，话说得比学代会公开丑闻还严重。莫青屿大概能猜到许明时经历了什么。设身处地地想，如果是她，她可能当场就翻脸，让所有这些大放厥词的人立刻下地狱。

他们这种人，无牵无挂，没什么可忌惮的。她没跟任何人说过，也不怕牵连到苗文雪和李东月。

所以，莫青屿甚至是准备着，如果许明时要做出什么激烈的行为来，她甚至预备着配合和掩护。

但许明时没有。古钺和高正出来以后，许明时静静地扶好每一株菊花，安静地坐在太平柜旁，透过玻璃上的雾气看他的亲生姊妹。

许明时忽然想起，他还没有一张李宝珠的照片。厅内连李宝珠的遗照都没有。

但是所有电子设备都在进九号厅前被搜得干干净净。许明时没有心思与他们纠缠，毕竟此时少见一刻，是此生都无法再补上的了。

在“见亲人”这件事上，许明时大概是没有“下一次”了。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古钺看表几次，不耐烦地要推门。被莫青屿和李东月拦在门外，无法前进一步。

“你们敢拦我？”古钺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斤两，冷笑扬声道：“就算是为了许明时着想，你们也不能拦着我。这可是关系到他能不能毕业。”

这招适用于大多数学生，百试百灵，古钺尚未失过手。他如此得意地看向面前人，已然准备好嘲讽对方的退缩。

然而莫青屿只是眉心很重地跳了跳，压低了声音告诉古钺：“关系个屁。你给我闭嘴。”

古钺想必是没有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忤逆这么多次，觉得自己受到了挑战：“你辅导员是谁？我……”

莫青屿毫不客气地将他拉离门前，两步掼到歪脖子树上：“啊要扣我毕业证是吧？去吧去吧！”

她颇为嫌弃厌恶地看着古钺：“没点别的手段。”

古钺没想到一个小姑娘竟然单手控制得他没有丝毫还手之力，恼羞成怒，大声叫嚷起来：“你们校会的就这样对老师？好歹也是做学生干部的，你这是什么态度？啊？我要求你马上道歉！”

古钺说着就要上手来拉扯，莫青屿没动，苗文雪却先挡在她身前，被古钺推了一个踉跄。

一个举动惹恼三个人。李东月和江浩南立刻起身围过来，莫青屿更是火得揪住古钺的领子：

“拿着鸡毛当令箭、真把自己当个玩意了啊？上来就拉拉扯扯还问人家有没有态度，你算哪门子老师？”

苗文雪拦住莫青屿，轻声说：“我没事。你先松手。”

莫青屿咬牙，揪得更紧了。苗文雪却也坚持，压低了声音说：

“不能在这跟他打起来。你还嫌许明时的麻烦不够多吗？”

咽下一口气，对于莫青屿而言无异于生生吞下一口血。她尝着满口的血腥味，一点点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