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叔出去有一阵了，也没有人再来。许明时听话地躺着，因为伤口的痛楚被迫无比清醒。

牧家有他的底案，许明时并不意外。哪怕是标明了“死亡”的档案，也会以防万一永久留存在系统中。一旦基因匹配上，就能立刻查到对应的人。

大概是许明时那时在牧家打斗中留下的血迹，让他在覃仁铄这里“死而复生”了。

按照他对牧云客的了解，后者绝不可能留着可能是敌方阵营的人在身边。就算他们俩以前经历过一些事，有一些看起来像是私交的情谊，牧云客也绝不是会被这种泛泛之交绊住、犹豫的人。

许明时静静思索着。

那么现在能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就只有一个可能——覃仁铄和牧翼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暂时还没有将他的身份告诉牧云客。

以此往下推，牧云客来景廷，可能是莫青屿去通知了他：因为上次牧家的事，覃仁铄来寻仇的。

但这个说法破绽百出。要怎么解释伤口的迷药？纯粹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牧云客不可能不怀疑。但他查到了多少？他要怎么处理自己？

景廷是不能再回了。许明时忽然想到。崇奉也没有可以暂住的地方。如果牧云客也要杀他，许明时能去哪里呢？

牧云客走进来时，看见许明时肉眼可见地愣了下，随即似乎是想翻身坐起来。

心里的踌躇被对方衣服上晕出的血迹冲淡。牧云客几步走近，调高床位：

“你躺着就好。”

许明时以为自己想得这么透彻，把所有可能性都准备了个遍，就不会再在心中有丝毫波澜。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应对一切。

应对枪口，应对私狱，应对质问，应对牧云客的冷漠。

但许明时真正看到牧云客那一刻，心依旧发颤。不顾主人意志、不顾以往一切的思想准备或预防针，自顾自地带着思绪一起坠入深渊。

他没有说话，怕自己话一出口也是颤抖的。他没有资格害怕，也没有逃跑的机会。

牧云客意识到自己的嗓音有点哑，稍微调整了下。他垂下眼，逃不过那些包扎了、缝针了也会因为微小动作又重新崩开的刀口，逃不过洁白床单上点点的血迹。

他知道，许明时身上旧伤崩裂、新伤叠得又深又狠，失血的量级接近四位数。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很严重的内伤、贯穿伤，也没有骨折。

“许明时，”牧云客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看着许明时绷得紧紧的表情。明明是斜倚在床上，该是一个轻松的姿势，却像是正襟危坐、严阵以待。

“我很好。”许明时快速地说，唇又抿起。

两人的视线交错一瞬又各自分离，室内静了会。

就这么一眼，许明时就明白——牧云客已经知道他的身份了。

或许是查到，或许是猜到，大差不差。

刚刚想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话，到现在真是一句也想不起来。果然逻辑学老师说的没错，说话做事都需要有贯穿始终的线索。找不到线头的牧云客盯着许明时手腕上渗血的绷带出神。

在牧云客的眼神之外，许明时安静地看着对方的脸。

这样悦目，放在人群中也是会发光的一款。锋利的、果决的，无论放到哪一个行业都会有所建设。许明时在很久以前就这样看着牧云客。

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多，思维也混沌，许明时居然慢吞吞地从此刻的静默中觉出了一丝温存。

牧云客没看他，许明时就安静地在心里描摹，听见自己的心跳缓缓平静下来。他忽然升起一个有些贪心的想法。

他确实准备好应对一切了，但希望这一切由牧云客亲自来给。无论是枪口还是刑罚，质问、愤怒或冷漠。

从痛楚中感受生命的存在，也是许明时的生存课题之一。

“牧先生，”是许明时先开口，“谢谢你去景廷找我。”

让我不至于落在覃仁铄手上。无论如何，哪怕是死，也好过再回到那段日子。

许明时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许多，甚至染着朝阳下的淡淡笑意。牧云客心中杂念被荡空，抬眼看他。

许明时是因为他去了牧家，是因为他被覃仁铄找麻烦找到景廷。牧云客只觉得自己去晚了、没提前考虑到以至于给对方惹了麻烦。许明时开口第一句话，却是道谢。

“你是因为我受的伤，”牧云客皱眉，“是我应该做的。”

是吗？难道是上天在奖励他那次的勇敢？许明时知道牧云客一向爱恨分明，却没想到自己帮的一个小忙让牧云客记了这么久。他眉眼松缓些，看着牧云客皱眉严肃的神情，倒有些舍不得。

戒断对许明时而言是很恐怖的一件事。对于他而言，一点甜度就够高兴很久，怀念很久。许明时短暂地享受过牧云客的信任和亲赖，一种近乎于“朋友”的情谊，仿佛被绵软的云层高高托起，让他站在牧云客身旁。

然而越到高处，许明时就越担心，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定时炸弹。有些事一旦被牧云客知道，许明时就会直坠深渊。

这段时间，许明时已经在噩梦中无数次看过这一幕。他不想再提心吊胆下去，他宁愿要果断一刀。这是他醒来后下了很久决心，才做出的艰难决定。现在，他却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