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者两小时前吃了一次药。作为在场伤得最重、还坚持要去一线的人士,被三方劝着养精蓄锐,才不情愿地闭上眼。他不肯去里间休息,就在沙发上倚着。睡得却不安稳,梦中都皱着眉。
顷刻,牧云客就开口,问了一个显而易见、早就有答案的问题:
“关慬,你还想不想见她?”
17:00,飞机在关家庄园停机坪无阻落地,立即有专人专车领着停入飞机棚。
金水偏南靠海,气候湿润温暖。许明时刚解了扣子,莫青屿就挑眉:
“哟,几天前才失血九百毫升,现在又想试试感冒?”
话虽如此,她自己却早脱了外衣毛衣,换上了作战服,正在活动手脚。衣服是她向何副官要的,没有女式,莫青屿穿男款也好看。许明时已经许久没见过她这副装扮,动作顿了顿,却觉得专业人士的话不能不听。他与莫青屿落后牧云客几步,又说:
“女王直属部队在这,应该轮不到你上场。”
牧云客正在前面与何副官交代事情,莫青屿却说:“他来抓赵拓,我来找苗文雪,这有什么干系?”
许明时眼神有些许凝滞,似乎轻微地叹了口气:“莫青屿,你怎么知道苗文雪在这其中参与了多少?”
万一,这就是苗文雪想要的呢?万一她们就是想拿了钱远走高飞,从此与景廷、与廷馥再无瓜葛呢?万一景廷这么多年的贪腐蛀空,就是由当年的罗氏旧案延伸而来呢?
许明时内心并不希望如此,但江浩南中枪以后看他的眼神,在他午间小憩的噩梦中反反复复。睡了一觉,大脑反而疲惫不堪,心间脑隙都是以往在学权相处的点滴。
莫青屿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许明时一眼。眼神很安静,说出的话也平平淡淡:
“许明时,在亲眼确认之前,我不会同意你的话。”
然而她自己却垂下眸,自嘲般说:“总之我多管闲事不差这一回,到时候再说吧。”
如果苗文雪对这一切知情,她在广播室一番话是为了什么呢?明明隐瞒下去对她更有好处。
为什么要不定时给莫青屿回信息呢?仅仅是为了拖延时间吗?
如果真的不想莫青屿发现端倪,最后那条语音是什么意思?以苗文雪对莫青屿的了解,她真的不知道莫青屿会用尽一切手段找到自己吗?
她想不清,还是想先见到苗文雪。无论是为什么,莫青屿要自己确认。
赵拓坐在副驾驶喘着粗气,脸因失血和痛楚而惨白。左肩中枪,子弹卡在血肉里,现在却只能做简单的包扎处理。他要先接到人,只要赶在追兵之前上白沙海滩,只要几人出了廷馥海域,女王的直属部队也无法对他们做什么。
车后座躺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简单的T恤衫半身裙,马尾束得健康活力,不知道是不是趁着假期出来旅游的。然而现在她的手腕和脚腕都紧紧捆着绳子,嘴里塞了脏布、贴了胶带。被打晕在后座,毫无意识。
怪只怪你不好运,怎么偏偏坐在我旁边。赵拓想。
他已经在天驰安排好了一切。只要顺利出海,罗家就能重新开始。留在廷馥,他们就要一辈子不见天日。用假名、假身份,蝇营狗苟地活着。
跟随他的兄弟折了八个,死了的、受伤没来得及救的,都落在那群皇室走狗手里。赵拓伤口更疼了,他已经数年没有拼枪搏命,身体过惯了安稳日子,不再灵活。
开车的司机叫李翔,也才二十出头,人很瘦弱。他们、包括死在机场的几人,这几年一直在做零工。凌晨起来到用工市场找活,30一天就能干。有时候跟同样找工的人竞价,只要老板包饭,他们就能做一天。出了罗家,才发现自己除了杀人没有别的本事;又没有身份证,只能藏在人口混杂的城市角落,靠着当下的面包过日子。
他在哭。倒在机场E出口的有一个是他室友,叫郭木。他们俩是饿肚子的时候,一人一口分面包的交情。
在无数个夜晚,冷到睡不着的冬日、蚊虫叮咬烦躁得不行的夏天;累到精神麻木反而睡不着、饿到肚子疼胃酸烧心的时候,两人都在想着,跟着赵哥出国、重新开始人生之后的好日子。
“咱们俩就再也不会吃不饱肚子了。”李翔说得最多的、最期望实现的,只有这一条。
郭木被打中膝盖和腹部,倒在地上的时候还在拼命往后看。
李翔呆在了驾驶座上,随即不顾赵拓阻拦要下车救人。
“你下车,我们都会死在这!”赵拓对他怒吼。他手里的女孩被勒得喉根紧紧,喘不过气来,还在拼命捶打赵拓的手。
李翔仅犹豫了一瞬,部队的子弹就接踵而至。对方胆大心细,枪法精准到令李翔胆寒。女孩还在挣扎,赵拓拖着人质上车,只有一个瞬间——赵拓探出身子关门的瞬间,子弹避开所有杂物与动态障碍,精准打中赵拓的左肩。血花瞬间迸溅,在赵拓的痛吼声、群众的尖叫声、子弹的呼啸声中,李翔只能缩回车里,一踩油门、扬长而去。
“我们不能直接出国吗?为什么还要去白沙海滩?”他问赵拓。
“夫人和二小姐还在那里!你想做逃兵?”赵拓恶狠狠地瞪着李翔,又因为痛苦而坚持不住。
李翔从来没见过什么夫人和二小姐。他自有记忆以来,就是每日的训练,空乏的教导——要忠于罗家、忠于主人、罗家人……没有亲情,没有友情,李翔无数次觉得,自己是一个空壳。他不被允许有任何的思想、任何自主行为。
表面上是一个人,其实只是罗家的一个器物。
这是他第一次。从十年的饥寒交迫中,从好友的离去和面前的血腥中,第一次开始反思、质问——
“可是这十年,夫人和二小姐也从来没有帮过我们。”他颤抖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