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客是被胸口的伤疼醒的。
他意识到自己坐在椅子上,眼上蒙着黑布,手腕被锁在在面前的桌子上,手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他闻见了血腥味,耳边传来鞭声和闷哼声。
他四处感知,试图判断声音方向,却最终发现——声音来源于头顶,立体环绕纠缠着他。
有人扯下他的眼前的黑布。炽亮的白光兀然刺入,牧云客别过头去好一会,才慢慢适应。
牧翼就坐在他对面,面前散着一桌文件。站在他身边的并不是覃仁铄,而是何义。而牧云客坐在刑讯椅上,双手双脚都被牢牢铐住。身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缠上绷带,他闻见若有若无的药味。
牧云客在一间四面漆黑的小房间里,大概是牢狱的某处,四周不断传来斥问声和上刑的声音。
对方的收音似乎刻意模糊了施刑人,这个房间内只能听到受刑方的声音。有些失真,但大致能听清。
有时是鞭子,有时是电流。更多时候,牧云客并不知道是什么器具施加在人体上发出来的声音。
然而,痛呼声始终很小,隐忍地闷在胸腔里,时常被不间断落下的痛楚打断,颤抖到喘息都被噎在喉咙中。
“牧云客,”牧翼手中拿着几个染血的饰物,把玩着,好似在叙旧:
“是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你倒是总能做出一些我想不到的事来。”
是他身上的配饰。牧云客身上衣服早就换过,此时手上干干净净。
“我听覃仁铄说,你还想逮捕祝涵?”牧翼的笑带着些轻蔑,“不是我说啊,儿子,就你现在的水平,连何义是谁的人都查不出来、连一个衷心的属下都没有,还能做成什么呢?”
牧云客听到这话,反而定了定,源源不断的心慌缓解少许。紧绷的神情松弛些,答他:
“私自囚禁王国军官,你不怕陛下问罪?”
牧翼毫不在意,站起身来靠近牧云客:“我怎么把你养得这么天真?”
“自你回国,就专门和我作对。我要你接手草木你也拒绝;让你不要插手景廷的事,你倒直接捅到女王那去了。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自己当家做主了?你不会真的以为女王能把我怎么样吧?”
牧云客冷静地看着牧翼:“我没想过要当牧家家主,我只想杀了你。”
何义一直紧紧盯着牧云客,倒是牧翼不在意地挥挥手,让其不用戒备。他像个语重心长的老父亲在教诲自己儿子:“太心急了。牧云客,你做事太浮躁。”
“九月份,我不过提醒了你一下不要在外人面前表露真实心情,你就跑来跟我宣战——”
“你没有履行承诺。”牧云客直视牧翼。
“谁说我一定要履行的?白纸黑字的条约都能毁诺,口头承诺算什么?”
“算我还当你是我父亲。”牧云客直截了当地说,“就像妈妈也曾经当你是爱人一样。”
对亲近之人的信任会蒙蔽一切唾手可及的真相。
牧翼的眼神骤然冷下来。他没回头,朝身后挥了挥手,何义自动自觉退出了房间。
“怎么了?现在做出假惺惺的样子,好像很在乎一样。怎么当时对妈妈置之不理?”
在牧云客的角度,得抬起头仰视牧翼。哪怕处于下风,他的也毫不示弱。
房间内只剩父子二人。直到听见关门声响,牧翼才又开口:
“牧云客,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高尚,跟我完全不一样?”
牧云客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皱着眉看他,没答话。牧翼却又是笑了:
“你是不是喜欢许明时?”
牧云客的手极其轻微地颤了下,心口的伤没有征兆地疼起来。纵使他面上不显,牧翼也早就观察到了他的小动作,十分大方地说:“没关系,你可以直接承认。因为,你喜欢他是必然的。”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是我专门为你培养的人呀。你这么喜欢他,也不过是印证了我对你的了解有多深。”
牧云客愣了下,眼里的光闪得带寒气似的。
牧翼却走到他身边,好整以暇地开口:“你对我们家的草木了解多少?对你自己的草木了解多少?他们是怎么长大的、训练模式是什么?”
“我现在告诉你。”他轻巧地在牧云客耳边说。
他不知从哪拿出一个遥控器,按下最上面的按钮。
室内控制器发出“滴”一声,四面全黑的墙即刻开始变化。颜色渐渐变浅淡,直至完全透明。牧云客这才看清、或是明白室内那些用刑声的来源。
就在他面前。
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花了数秒才认出面前这个被绑在刑架上,里衣破碎、浑身上下都血肉模糊的人——是许明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