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情绷得紧紧的，对方似乎真的有点生气。

虽然这种情况教官确实教过，但许明时结合实际情况、充分了解人物性格后，觉得那种标准做法只会让牧云客更生气。

当然，如果许明时没有那么心虚地快速别开目光，或许他就能发现——其实牧云客不是生气，是在紧张。

好在牧云客的担心没有成真。他眼前这个“木头脑袋”好不容易开窍一次，小心地把那杯剩了一半的蜂蜜水递过来：“你别生气……当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像某种用自己珍藏的食物跟对方示好的小动物。牧云客下意识接过了对方的“歉意”，就看见许明时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你一向都那么讨厌……他给你的人，我就没有说实话。对……”

话还没说完，蜂蜜水就被塞回了手里。许明时愣了下，牧云客却认真地问他：

“我讨厌的是他给我的草木。你是吗？”

当然是——在话出口前，许明时紧急刹住了。

他的太阳穴跳得厉害，针扎似的疼。

他哑口无言。二十多年的人生，许明时的自我定位、所有思维习惯都是被牧家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无可扭转、刻骨铭心。如果不是当年的宋灿嶂，他或许一辈子都不会逃出牧家。

他逃出来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

他几乎是确信——自己终有一日会被抓回牧家、或是死在牧家人手上。

不是牧家的草木，那他是谁呢？许明时的思绪转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答案。

他既不是谁的儿子，也不是谁的至交好友。换言之，在这个社会，在“人”这种群居动物间，他并没有“非得存在不可”的关系。

对于任何人，许明时都是可有可无的。他与世界的联系，好像真的只剩下牧云客。

他看向牧云客的眼睛，那认真地看着他、只映着他一个的无穷宇宙。他恍惚间想起，那天在飞机上，牧云客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耐心地告诉他：

“许明时，你对于我而言，是无可替代的。”

当时，这句话只不过是在他脑海里闪过。他没有当真、也不敢当真。

或许是昨晚那滴落在锁骨上的泪，或许是牧云客扑过来的拥抱；或许是因为那颗糖，又或是刚才喝下的蜂蜜水……一些东西迷惑了他的心智。

许明时再次回想起这句话时，心底似乎有什么松动了。

像是山体崩塌，最开始只是一块石子落下；然后是石块、巨石翻滚，半座山崩塌在他眼前。许明时被埋在里面，难以呼吸。伴随着无尽的疼痛和耳鸣，许明时双眼发黑。

但是，从黑暗的缝隙里，许明时看见了无穷宇宙中属于他的一颗星星。此刻就落在他的怀中。

“不是……我不是。”

有泪不受控制地落下。许明时失态了，虽然他并不明白为什么。

或许是持续不断、不明原因的头疼实在让身体过载；或许是精神紧绷太久，一朝得以喘息。

牧云客却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他坐近了些，碰碰对方的手。

是温热的，似乎喝进去的不是蜂蜜水，而是什么大补的人参枸杞。他并没有接着问，而是放低了声音征求许明时的意见：

“要抱吗？”

许明时胡乱抹了两下，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没怎么犹豫。

牧云客发现，对方的拥抱还很生硬，似乎是学着自己昨天的动作。哭得有些厉害，抽噎着，似乎还嫌自己有些丢人，半开玩笑地说：

“牧云客，你怎么总是把我说哭……我以前都没哭过两次。”

快乐和悲伤都是人类生活的调味剂。如果情绪全是一条直线，那生活也太无趣了，与机器人没什么两样。

昨晚疼成那样，牧云客也没见到许明时一滴泪。

他早该发现端倪的。

无论是在训练场受伤、还是在地下人防工程与覃仁铄纠缠，许明时从来没说过委屈，更不用提什么疼得掉眼泪。

他稳定得像定山石。风吹雨打、电闪雷鸣，于他而言不过须臾。

牧云客甚至觉得，即使有一天许明时落下山崖摔得粉身碎骨，他也只会滚到个阴凉的地方，方便长眠。

但是人都是肉长的，为什么要跟石头比谁更坚强？疼了会哭、委屈了会求安慰，这不都是很正常的事吗？

所以牧云客说：“没关系。哭的样子我也喜欢。”

许明时还没反应过来。

“嘶……”

两人有些太过入迷了。直到楼梯口传来声音，牧云客和许明时才同时意识到有人来。

无论是动作还是言语都太让人误会了！许明时几乎是弹跳式地手忙脚乱，想赶紧恢复应有的样子，可牧云客抱得更紧。许明时连转过身都做不到。

“不打扰二位了对不起！东西给您放这了！二位……二位愉快尽兴！”

牧云客看着被年轻小伙撂下的轮椅，不知许明时到底是怎么跟人描述自己的伤情的。

而许明时无声地捂住脸，什么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