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爱你。
我知道你在训练基地吃了很多苦,或许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走不出来。
许明时,如果我们真的不能再见,你不用为我感到难过。
爱一个人是很幸福的,而我爱你这么久。
你也不必感到愧疚,我私心希望你永远跳出这些框架,永远自由。
我希望你拥有正常的爱恨、至交好友、欣赏你的老师。
希望你被爱围绕着,不用感到惶恐。
无论你我能否再见面,若这封信得以昭见,希望那时景廷已无不公之事。
希望所有同学吃饭能吃饱、洗澡有热水、运动有场地、学习有资源、安全有保障,网络不断连、报销不拖延。
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你我本该是一起幸福长大的兄妹。
(附:如果你找到了我留下的东西……密码是你成为哥哥的那天。)
珠珠
821年6月22日
许明时看到第一句眼前就模糊了。
看不清字迹,只能模糊地想起对方的面容。
纸上的字还很稚嫩,完全没有大人的样子,也不像是练过字的。
字迹受力深浅不一,许明时想起李宝珠手心的烫伤,手颤了颤。
他无法抑制地落泪,胡乱抹去、却好像怎么也擦不完,点滴晕湿了信纸。
纸上却早有陈旧晕湿又干的痕迹。想是阴差阳错数年,思念与爱都浸在薄薄信纸中。
纸太薄,承不住爱太重、思念太遥远。
一封信两页纸,许明时断断续续读了很久。
自己成为哥哥的那天……就是李宝珠的生日。许明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个密码,必须是真正回忆起一切的许明时才能知道。
若是当时找到U盘的许明时,根本不知道、也想不起来。
两人原本的身份证件都湮灭得一干二净。进入牧家后,档案上写的都并非真实生日。
但时间过去太久了,唯一的知情人也得想很久。
牧云客是在廷宝山,李宝珠的墓碑前找到了许明时。
不知许明时一个人在这呆了多久。
牧云客结束监察部会议看到李东月的未接来电时,许明时已经从学权出去两个小时。
寒冬腊月,微风摇树瑟瑟,阳光却很好。许明时坐在墓碑前,蜷在宽大的羽绒服里。
牧云客忽然有些不敢上前。脚步顿在五步外,想伸手,却凝滞在半空。
他忽然意识到,许明时跟他之间依旧横亘着跨不过去的鸿沟。
亲人的泪水如滚滚江水涌动其间,无论两人如何对望,牧云客都没有渡船的资格。
他在对岸,只能被动地等许明时回头,甚至不能开口安慰。
你看我一眼吧……只要你看我一眼,我就有勇气面对往后一切愧疚与不安。
许明时忽然动了,真的回头看过来。
他眉眼间还有些懵懂的迷茫,看见牧云客,他伸出手,呲牙咧嘴在地上挣扎:
“坐麻了,快拉我一下……来了怎么悄没声的,也不叫我。”
牧云客接着他的手,许明时却仍站得很费力,颇有些郁闷地瘸着:“午后阳光也太好睡了,居然直接在这睡着了……”
坐麻了,他现在像刚上岸的美人鱼,每走一步都像踏在刀尖,只能大半个身子倚在牧云客身上。
他眨眨眼,忽然笑道:
“牧云客,你伤是不是好得差不多了?”
“是差不多了……”牧云客诚实地回答,就被许明时抱住,听人道。
“张叔送你来的吗?抱我回车上吧?”
刚才被冻得一点热意不剩的牧云客,此时腾地回温,整个人像被点着了。
他手都不知该放哪里,也不知道许明时喜欢哪种抱法、怎样会比较舒服。
“我……你……怎么抱……”
许明时眼睁睁看着新任国家监察委员会执行主席在他面前瞬间变得手足无措,居然有些新奇。
他伸手碰了碰对方的脸,牧云客就更无措地看向他。
他本来在阳光下睡得挺暖和,手指跟对方的脸颊比,居然显得微凉。
许明时实在太想笑,可牧云客这么可怜地看着他,他好艰难才咽回去,颤着嗓音说:
“你背我吧。”
牧云客就真的转过身半跪,稳稳将他托了起来。
这是一种非常新奇的感觉,许明时揉揉对方柔顺的发。
牧云客如今不用造型师和发型师,所有造型都是他自己、或许明时搭配的。
许明时倒是能为牧云客干造型师的活,可他更喜欢不用一点发胶的牧云客,显得很乖。
许明时闻见对方身上的味道,一下午的不安与心慌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其实牧云客上阶梯的时候,许明时就渐渐转醒,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心里尚是一团乱麻,可发觉牧云客在身后犹豫,许明时心里反而更酸胀。
他干脆自己伸手,一气斩断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
许明时回头看了一眼。下午斜阳正好,还没到花季,山坡上光秃秃一片。
牧云客动作很稳,离墓碑越来越远了。
许明时的心颤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抱住牧云客问:
“你爱我吗?”
牧云客简直觉得自己要蒸发在数九寒冬的太阳下。
怎么没有任何铺垫和准备——怎么突然、突然问这种问题!
但是,他的脚步停下来,把许明时放在高几层的台阶上。许明时顺势坐着,牧云客半跪在他面前,认真牵起他的手:
“我爱你。”
即使早就知道答案,许明时也忍不住心跳加速。
他也脸发热,不知为何忽然紧张。
这是他正经第一次从牧云客口中听到一字不差的回答。
明明是许明时自己发问的,却根本没想到牧云客会如此郑重认真地回答他,一时居然把提问者架在了半空。
“你可以用任何方式验证我的爱,许明时。我没有任何时候比此刻更认真。”
许明时眼底发酸,他向牧云客伸出手,牧云客就又抱住他。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戒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牧云客,我已经爱你好久。”
是不是被爱的时候都会忍不住落泪?声音出口却有些哽咽,许明时贴着对方的脸颊落泪。
两人身上都被心跳过速激得有些发热,却像是互相取暖的小动物,依偎在冬日暖阳下。
轻轻袭来的风扬起发梢衣角,跳着舞卷过树丫枝头。
像是故人远来,轻抚二人眉眼。
爱意或许已经被听见,许明时听着微风远去,在心底念着——
“你放心。”
逐风波千万里,他终于等到银河坠入怀。
他们之间曾相隔千万里。泪水、仇恨,无力、愤怒,如刀痕一般刻在延长线相交前。
踏在血泪上走的每一步,都像是无用功。
然而许明时和牧云客还是义无反顾。或许不会有回复、或许等不到答案……
或许吧。但他们永远不会停在原地。
人皆是如此。生在世上,便要去爱、去恨,去赠予、抛弃;渴望痛苦、渴望地狱,渴望仇恨……
通往“正确”的路是被种种错误磨成坦途。所谓成功,就是无数错误的产物。
因此,未来一定会更好。明天一定会更好,下一次一定会更好。
无论人们路过多少歧途,都一定会到达终点。
崭新的世界就在那里。
——《无用功》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