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不知糊的是呕吐物还是眼泪,她胡乱地一起抹掉,蹲在路边喘息。
苗文雪全身衣服湿透了,上面还有食物碎屑。她穿着莫青屿的风衣,很久都没缓过神来。
“我居然有点想你答应关慬了。”莫青屿穿着亚麻短毛衣,在路边烦躁地踢着石子。
苗文雪没什么力气说话,别过头看她。
莫青屿的长发披散下来,有些卷,自然地垂在毛衣上,显得很柔软。
她说话做事都是凌厉的,以至于苗文雪常常忘了,其实莫青屿是温柔体贴的水边美人形象。
苗文雪盯了她一会,才慢吞吞地站起身说:
“没什么区别,一个财狼、一个虎穴。”
长久的沉默,午后山间寂静得像小火慢炖的熬锅。有什么东西在沸腾,但依旧是寂静的。
莫青屿没有多少“家庭”的经验。
在她看来,所谓家庭就该是课本杂志上那些和平美满、温馨宁静的避风港。
送苗文雪来的时候,她都有些羡慕,甚至落寞地在楼下独自呆了会。
许多个念头翻翻滚滚,莫青屿也蹲下来,轻轻握了握苗文雪的手。
“她打你了吗?”
“没有。”
嘴硬。莫青屿看着狼狈的苗文雪这样想,但她没有戳穿,依旧定定地看着苗文雪的眼睛。
手轻轻拂过苗文雪手背。大面积的滚烫红肿,莫青屿对此再熟悉不过,她又问:
“烫着了吗?”
苗文雪依旧摇头。
莫青屿这下知道苗文雪伤得最重的是哪里。她忽然觉得被太阳晒得有些头痛。
她绞劲脑汁,她字斟句酌。
“你要不要考虑……向学校申请贫困补助?”
苗文雪会意。或许在莫青屿心里,若一个关系处成这等有害无利的地步,便也不必继续下去。
如果是需要家里的经济支持,向学校申请贫困补助就好。
可是有些关系并不是能割得断的。
像阴湿河沟里随着水汽生长无处不在的粘腻苔草,像缠绕盘虬的藤蔓,扎根在她的血管里,也许半生也拔不出除不尽。
苗文雪不知道莫青屿为什么没走,更不知道她是怎么得知自己住址门户。
即便知道了,换做是苗文雪在门外听见这些动静,她也没把握自己有勇气冲进门去掺和别人的家事。
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爱,越掺和越麻烦。
爱与恨很多时候只在一念之间,“疏不间亲”并非是没有道理的。
上一秒恨得想要咬死对方的家人,下一秒或许就可以为了彼此去死。这是说不清的。
苗文雪觉得莫青屿挺傻的。遇上自己这么个冷心冷情的同事,也挺不幸的。
但在冷静分析的角落和缝隙里,她又有些羡慕莫青屿。
能毫无保留、不计后果地去给予,莫青屿大概也被这样爱过。
苗文雪没继续这个话题,问莫青屿:“刚刚是要什么文件呢?如果是基金会议的提案……”
莫青屿向苗文雪伸出手,苗文雪下意识地接住,就被她拉过来。
莫青屿没回答,苗文雪还以为她仍在情绪里:
“我现在真的没事了。是要哪份?座谈会的、还是基金会议的?还有电话,是郑佳期还是主席团打来的?”
“你真的以为有临时会议??”莫青屿才听出她不是开玩笑,猛地看她。
“没有吗??”苗文雪也震惊。
莫青屿难以置信地打开手机页面给她看——是两人再熟悉不过的、许明时万年不变的大海头像。
苗文雪似乎是瞪了她一眼,莫青屿不是很确定。
苗文雪从来也没用过这样“不体面”的情绪对她。苗文雪通常是脸谱化严肃、公事公办的同事,有时是好脾气、体贴的同学校友。
哪怕是莫青屿和许明时瞒着她关慬的近来已经回国且找过她几趟的事,苗文雪的情绪也掩在笑容之下,气急了的刀锋都被裹了一层绵软的面团,出口只剩些伤害性并不大的讽刺。
莫青屿从来也没看见过她强烈又锐利的情绪,还以为她从来都是软糯无形包容一切的。
那糯米团转身就走,果决又利落。莫青屿立刻追了上去,试图解释:
“我只跟许哥说咱俩在外面被缠住了,让他编个理由帮忙脱身。其他我什么也没说,真的!”
苗文雪面上没什么表情,闻言似乎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应声:“哦……”
莫青屿一愣,她原本已经做好了不被搭理的准备。
不是因为这个?那是为什么情绪不大好?
“你是觉得我不该进去打扰?”莫青屿忽然声音低了些,“那我道歉……我也可以跟你妈妈解释……”
苗文雪观察了莫青屿一下,觉得有些新奇。
她甚少见到这样“直抒胸臆”的人。
便是两人之间的感情都过于复杂,更别提还有与他人的比较、碰撞。
人惧怕面对,惧怕说开。
遇上模棱两可的态度,人往往先看到远处闪烁的、如山般的“拒绝”二字,而把“接受”的可能性放得很小、很低。
看似理智的退出只是冠冕堂皇的借口,正经是因为人心里的偏见与胆怯。
所以莫青屿应该算是很勇敢的那一类人。
“如果我觉得你不该多管闲事,你会怎么办呢?”苗文雪忽然停下来,问她。
莫青屿骤然一停,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我觉得,你不应该觉得我在多管闲事。”
苗文雪了然,莫青屿根本不觉得自己差点砸门的行为有任何错。
就算她当场把莫青屿赶了出去,莫青屿下次还是会这么干的……可能做法更委婉些。
“除非你不高兴。”莫青屿补充道。
她仔细地盯一盯苗文雪,兀自下结论:“但我觉得你没有不高兴。”
苗文雪有些受不了,她别过头去。
“你没想过,我可能会让你不高兴吗?”
小孩子一般的绕口令居然在继续。
这次换莫青屿走在前面。她反常地沉默了很久。
风衣穿在苗文雪身上,莫青屿只能委屈地把手插在裤袋里,像某个时装橱窗里冷淡中性风的模特儿。
不知转了多久,莫青屿忽然转身,俯向苗文雪。
苗文雪吓了一跳,莫青屿却只是从风衣的口袋里摸出了钥匙。
苗文雪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村口。
那辆紫金机车停在大叶榕树下,随着莫青屿解锁的动作闪烁了两下。
“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
莫青屿没有走过去,只是叉着手站着,斜着身子微微靠近苗文雪。
与她一同站在几步外,似乎在欣赏、又像在回想。
苗文雪看着它的车型颜色,心说总不会叫什么黑暴、魔头之类的霸气名字吧。
按照莫青屿的性子,就算是叫它甜心小可爱也有可能。
都说名字往往寄托着主人的某种愿望,希望赋予被起名之物、或是希望赋予自己。
莫青屿可能希望天下无课无作业,学生会秘书长赶紧辞职走人,实现大学内安居乐业、外户不闭,以成大同……
苗文雪漫无目的地想着,又试着设身处地来思考。
或者说,如果我有一辆车,我会给它起什么名字?
苗文雪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试着探寻,试着回想、试着产生,皆无果而终。
为什么?她平生第一次,短暂地陷入了茫然。
“它叫烈刃。”
那样耀眼的紫金,不知为何会占一个烈火般的凶器名字。
火焰是当然是红色,燃到极致就是白色、黄色。唯有……
苗文雪看着树下的车,忽然想到了夜里的火焰。
只有黑夜里的火焰,哪怕是烧得奄奄一息、被风卷得摇摇欲坠的、会被吞掉些原本的亮眼炽焰,都能将周围晕染成与黑相近的淡紫。
苗文雪忽然觉得自己与那棵大榕树一样,在某一瞬间,被风吹动了枝叶。
寂寂长夜里,莫青屿想要烧掉、割开什么,想要斩断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