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之乃是一块美玉,想要拉拢的人又何止太子和她父亲?分明都是天子血脉,为何她的儿子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
贺贵妃实在不甘心,那日得知裴衍之被圣上剥夺生员资格后,就安排了这出冲喜的闹剧,好让圣上心软把裴衍之赐给谢明璋做王君。
贺贵妃到底是软了口气:“母妃承认皆是母妃私心作祟,就算他对你没什么用处,能给他们使点绊子也是好的。至于那个曲贵君,是你父皇主动赐婚的,不是母妃的主意。”
“母妃,明明知知此举徒劳无功,您还这么折腾,也不嫌累!”说完谢明璋便拂袖而去,空荡荡的映棠宫只留下贺贵妃一人。
宫中亭台纵横交错,桥廊回环往复,庄严神圣的太和宫压得裴衍之喘不过来气。他身处其间,只觉得像是一颗误入棋局的棋子,皇家法度明苛,礼法森严,他日后真能如他所愿全身而退吗?
又穿过一个亭子,只见谢明璋歪歪斜斜地坐在那里,手中拿着一把撕坏的扇子泄愤。见他们走来,把扇子往水里一扔,袖袍一甩,脸色阴沉地走在前头:“回府!”
李嬷嬷见几人欲走,想起贵妃交代的事还未办好,“王爷,贵妃娘娘还有事要交代两位贵人……”
谢明璋面色不虞,沉声道:“交代什么,以后你好好照顾母妃就行,让她没事少折腾!”
谢明璋一言既出,众人皆息,一行人整衣敛容,默然折返。只是返程刚过半,谢明璋就下了马车,只带了身边的长平默然穿过行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中。
秋露掀帘往外看了看,发现王爷早已不见了踪影,又打量了一下王君的脸色,见他忧心忡忡还以为王爷这般惹得他不快,便出言宽慰:“王爷就是这个脾气,向来阴晴不定,王君莫见怪。”
裴衍之对此倒是不以为意,只是另有心事:“秋露,贵妃娘娘向来待王爷如何?”
秋露也觉得今日之事有蹊跷,却又想不明白:“贵妃膝下只有王爷一子,王爷和贵妃娘娘向来是母慈子孝,怎么今日闹得这么凶?”
“你在王府这么多年也想不明白,看来确实是件稀罕事。”还未等裴衍之想出个眉目,马车便停在楚王府门口。
陈管家出门相迎,见裴衍之踏下马车,遂躬身揖礼,恭声道:“王君,朝礼已毕。府中诸位郎君均在前厅候着,敬茶之礼已备妥当。”言罢,又厉声吩咐秋露与众侍婢:“速侍主子们沐浴更衣,莫误了时辰!”
春熙堂与前厅隔得远,待裴衍之至前厅时,府中的贵君和郎君们早已到齐,妖妖娇娇地坐了一屋子。
先前早听秋露提及,王爷后院郎君众多,只是看到前厅坐着的诸位郎君,裴衍之面上不显心中却暗自称奇。他不动声色地默数:加上新来的那位贵君,不多不少正好六个。
裴衍之卸下了之前进宫朝拜时的红衣金冠,换上一件水青色常服。他端坐于主位之上,脊背挺直如青松,头发仅以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墨色青丝垂落颈侧,反而衬得肌肤如玉雕般温润。
裴衍之刚坐下,座下的郎君们躬身向他行礼:“小人见过王君。”
座下之人各个都低垂着头,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身边的刘嬷嬷出言提醒,才在裴衍之的允许后才又坐了回去。
裴衍之自小长在嘉陵,就算镇上的那些老爷贵人后院有美妾郎君,也用不着给正君行这么大的礼。见此情境,裴衍只见他们哪怕穿的是绫罗绸缎,却比老家那些人要可怜许多。
刘嬷嬷肃然宣道:“请曲贵君向王君敬茶。”王府所谓的敬茶礼,无非是按照嫡庶尊卑排序位罢了。
曲云韶神态从容,将手中的茶杯双手托起,于裴衍之面前呈出半分躬身之姿:“小奴曲云韶恭请王君用茶。”
他垂手时额间碎发遮住了清秀的眉眼,发间一支乌木簪斜插成趣,倒比那些金玉头面更多了几分素净风骨。身上一袭湖绿色广袖长衫随动作曳出清浅涟漪,领口与袖口以银丝勾勒的流云纹若隐若现,恰似雨过天青时浮在远山的雾霭。
“曲贵君不必多礼。”曲云韶得到王君允许,从容回到座位上,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世家风骨。
随后便依家世门第、进府时序、子嗣多寡定尊卑,明位分。裴衍之端坐在主位,目光流转间诸位郎君神态各异,衣着谈吐间尽露其性情。秋露前日给他讲过这些郎君们的片言碎语,如今得见真人,果真各有风骨。
通身素净、神情怯懦的是被父兄拿来平账的白溯白郎君,粉裳簪花的是三年前被谢明璋从千春楼赎出的小倌儿青鹤郎君,言谈之间自有一股风情媚态;还有一人神情凝重,左脸有一道蜿蜒如蛇的疤痕,想来便是三月前被谢明璋强虏来的柳安荣柳郎君了。
至于最后两位,乃是贵妃钦定要排在末位的徐郎君和叶郎君。据秋露所言,这二位伴随楚王最久,也是最受宠爱的。
叶郎君先且不表,单说徐郎君六年前曾为楚王诞下长子,现下又身怀六甲,观其腰腹膨隆,怕是不日便将临盆,这般情形竟然排在末位,实在令人费解。
刘嬷嬷沉喝一声:“请徐郎君向王君敬茶!”
徐昭沅细白修长的手指紧攥着衣襟,面上一丝愠色一闪而过,转瞬又敛作柔顺。丫鬟欲扶,却强自起身。裴衍之见状,心生不忍:“徐郎君身子不便,让丫鬟代劳便可。”
刘嬷嬷疾声驳道:“王君不可,今日乃诸位郎君初次敬茶,岂能因这些细枝末节坏了规矩。夏棠,速扶你家主子向王君敬茶!”
裴衍之没错过徐昭沅眼中转瞬即逝的敌意,不过只一瞬又变得人畜无害的乖顺模样。只见他步履虚弱如风中柳絮,缓慢移至裴衍之面前,温声道:“小奴徐昭沅请王君用茶!”
末位的叶染嗤笑出声:“这会儿装出一副娇花模样给谁看?如今六郎不在,刘嬷嬷和王君可不吃你那一套,还是省点力气等着晚上给六郎吹吹枕边风更管用!”
其人身着一身鹅黄暖缎裁就的云锦长衫,领口处系着一条月白色丝绦,末端缀着一枚羊脂玉坠。乌发松挽,珍珠银簪斜插,衬得眉眼愈发明媚动人,只是言辞如淬了寒冰一般犀利。
“你!”徐昭沅气极,他俩本就不和,如今叶染先出言嘲讽,可碍于王君和刘嬷嬷都在不好发作,只得咬唇忍下。裴衍之眼看着他红了眼眶,几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委屈至极:“王君莫怪,他素来与小奴就不对付,处处挑衅……”
叶染懒得理他,拂袖欲去,刘嬷嬷眼疾手快,连忙让人拦住他的去路,“叶郎君且慢,还未向王君敬茶,你怎能擅自离席?”
叶染斜挑凤眸,冷然道:“给他敬茶吗?”他定定地看了裴衍之许久,倏然莞尔一笑:“凭他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