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琏安觉得耳朵痒痒的,又觉得不只有耳朵发痒。他笑着,也压低声音,用气音回复:“都一个上午了,还困呀,小寿星?”
“吵死了,你懂什么,从现在开始不许讲话了……”小寿星将脑袋埋进臂弯,雾蒙蒙的说。
“好好,那我还有最后一句话,你就让我讲完好不好?”
余绮“嗯”了一声,紧接着,耳畔忽而传来一阵热气,他听见了裹着笑意的一句话。
“生日快乐。”
罪魁祸首撩人的水准一流,跑路的也是。还没等余绮缓过神,身旁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江琏安的气息远去消失了。
余绮想骂些什么,可意识昏沉得厉害,没过多久便陷了进去。短短十分钟,却做了三四个梦,没一个记得的,不过能隐隐感觉到,都不是什么好梦。
午休结束到下午第一节课中间还有十分钟的课间,午休结束铃响起时,余绮并未完全从睡梦中醒过来,迷迷糊糊间,他似乎又做了个梦。
这个梦并不似方才的梦感觉那么混沌与不安,相反的,他就是单纯的梦到,有一头大白熊叼着自己的衣领,把自己带进了山洞,却不吃掉自己,而是一下又一下的用热乎乎的熊掌呼噜自己的发顶。
“唔……不行……会秃的……”余绮喃喃低语着,挣扎着睁开眼,一抬头就看见江琏安一脸茫然的表情,与此同时,那人的左手正放在自己的头顶。
“呃……”
“……”
“那个……”
“你在干嘛。”
“不好意思,实在是想摸太久了。你刚刚嘟囔什么了?”
余绮忍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压着火一字一顿道:“我说,江琏安,你这是赤裸裸的骚扰,我现在就代表正义逮捕你。”
“骗人,你刚刚说的没有那么长。”江琏安抽回了手,似乎在憋笑,但被余绮一个眼刀飞过去,也瞬间收了神色。
“好了好了,今天是你生日,不逗你了。”江琏安清了清嗓子,对上余绮自以为恶狠狠的视线又忍不住笑出了声,于是顺理成章的获得了后者用后脑勺相待的荣誉。
“诶诶,余绮?不理我了?”江琏安戳了戳余绮的肩膀,没什么反应。
“余总?男神?”又戳了戳,还是没反应。
“咳……”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压着声音。
“绮绮?”
余绮身子一僵,但仍维持着背过身不理人的姿势。
江琏安撇了撇嘴,放柔了声音:“我错了,绮绮,原谅我好不好?下次不偷偷摸绮绮头发了,也不打扰绮绮睡觉了。”
“绮绮今天生日呢,有没有……”
“你不许喊了!!”余绮猛然转过身来,一个抬手就捂住了那张事故多发的嘴。
他抬起头,正巧撞上那双微微下垂的,看似人畜无害的眼睛。那双眼睛眨了眨,泛着浓浓笑意。
“……”余绮松开手,尽力维持住常态,“你刚刚要说什么?”
“我说,有没有想做的事情?”
“在学校能有什么……”
“只要你想,我们可以逃学呀。”
“啊?”
谁?谁逃学?江琏安?那个连午休都在做练习册的江琏安?
余绮猛然瞪大眼睛,一时间甚至连嘴巴也呈现一个O字型。江琏安再度眨了眨眼,笑得灿烂。
“只要你想。”江琏安轻声说着,抬起头看了眼教室正前方悬挂着的钟表,还剩三分钟打上课铃,一分钟打预备铃。
余绮感觉自己的手腕被熟悉的温度包裹,他低下头,果不其然看见江琏安牵住了自己。后者的声音很轻,但即便周遭环境音再如何嘈杂,余绮也能将这轻如鸿毛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现在,你点个头,我就带你一起走。”
未来这个词,对余绮而言,如同一块沉重的,但闪着奇幻色彩的巨石。
在他这十八年的生命里,无时无刻不在考虑着“后果”“结局”,如何获得“善终”,即便他在处理当下就已经精疲力尽,但思考与判断仍旧宛如一片又一片的轻纱,那么轻那么柔,一层又一层叠在身上,却险些扼了喉,要了命。
但就在这个时刻,望着江琏安,看着初夏的光落在他身上,裹着暑热的风吹动他发梢,余绮忽然觉得,也没必要想那么多了。
谁来规定“未来”呢?是十年后,五年后,还是下一秒。
最起码,在下一秒,那是一个点头,就能够抓住的,余绮与江琏安的未来。
.
踏出校门的一瞬间,余绮这才如梦初醒般回了神。江琏安顿了顿步子,回过身望向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等着他的回答。
“我……那你陪我去个地方。”
“好。”
松开手,手腕处仍残存着对方掌心的余温。余绮走在前面,江琏安便跟在他身后,没有闲聊,没有对话,只有风刮过耳畔的呼呼声。
沿街的栏杆上被蔷薇花簇拥,他们被夹在车流与鲜花之间,阳光火辣辣的,晒得余绮本就睡眠不足的脑袋发晕。
他一步又一步,默数着地上的地砖,眯着眼抬起头来,却像是看见了什么好东西一样,眼睛瞬间亮晶晶的。他扭过头笑,身后人被这笑容打得没了头脑,愣愣的就被人拽住了袖口往前拉。
“快点快点!前面有阴地方!”余绮拉着他,一路小跑到不远处的桥洞之下。
桥面上是几条铁道,此时没有火车经过,下午两三点的时间也没什么行人,于是空荡荡的桥下,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呼……凉快多了。走到这里就说明快到了,前面不远就是我想去的地方。”余绮单手扶着墙,轻喘着气,抬起头却看江琏安神色自若,别说喘气了,额角连一滴汗都没有。
一股莫名的胜负欲涌上心头。余绮瞬间屏了气,装作无事发生。
“歇一会儿,继续走吧。”
桥洞的回声很大,余绮听着自己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回荡,总觉得空得不自在,拍了拍衣角沾到的灰便继续往前走。
左手边的景象一直是没什么变化的马路车流,右手边倒是从蔷薇花变成了不知名的小白花,再变为了一小片竹林。最终,余绮在一面红墙下停住了脚步。
江琏安抬起头,望向红墙上青瓦下的牌匾,轻声念出了上面的字样。
“玄境……妙门……”
“长春观。”
“嗯,小时候我身体不太好,我妈就经常带我来这里祈福。你第一次来?”余绮歪歪头问道。
“第一次,我中小学不在这片区,去归元寺比较多。要进去拜一下吗?”
余绮摇了摇头,盯着那扇红木大门没有出声。半晌,他忽然垂下脑袋闭上眼,似乎默念了什么,再扬起脑袋时恰有光一闪而过,落在他的眼睛里。
“只是想来看一看,静静心。”
“你说要陪我,是一件事还是一整天?”
江琏安被他这一问弄得一时间没缓过神,呆了两秒才回道。
“当然是一整天。”
“真的?”
“真的。”
“随便什么事?”
“对。”
“那……”
余绮望着他,突然扯出一个笑,笑得狡黠,却又充满了灵动,像是从森林深处忽然钻出脑袋的赤色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