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什么了?江琏安有些恍惚,他只记得当他问出这句话时,自己已经和余绮一起坐在了402路公交车的左侧最后一排。
再仔细回想起来,似乎可以把事件拆分一下——他点了头,余绮就拽着他一把塞进了路边的出租车里,再和师傅用江城话熟练的报了个地名,经过约莫十来分钟的路程,来到了公交站台,双双用一卡通刷卡上了公交车。
余绮被他盯得浑身发毛,想张嘴说话却又咽了回去,就这样挣扎几个来回后还是投了降。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余绮说。
“你……”
江琏安嗓音低低的,表情似乎有些纠结,犹豫了许久才有些别扭的问道。
“你还会坐公交啊?”
余绮:“……”
余绮左望望右瞧瞧,目光再三落在窗户边挂着的逃生锤上,若不是他极强的忍耐力与超高的道德素质,此刻应该逃生的就另有其人了。
“呃,不是……我是说……我看你每天都是打车,也不怎么常坐公共交通,应该不会有一卡通这种东西……”
“辩解很苍白,江琏安同学。”
“好吧。我一直觉得你是少爷,不沾人间烟火的那种。”
“……”
“对不起,余绮同学。”
余绮张了张嘴,却想不出能说些什么——他很少出门,但凡出门必打车,甚至有时连上下学也是如此,每月下来他光是花在交通上的开销就有个五六百块。
但这只是现在,放在早些年,余绮也是为了省那几块钱路费,身在三环外边缘但坚持不坐地铁,只乘坐一块六一次不限站数的公交汽车的人。
“你们家那个装修和地段,你才是真少爷吧?”
“是啊。”江琏安毫不犹豫的答,看着余绮的表情瞬间从平静变为鄙视,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我手上没什么零花钱,所以不用太在意这点。”
“哦——”余绮拖着长音,将眼睛眯了起来,“所以你是豪门风云里被架空的那个傀儡少爷?”
“那你是被惯出来的娇蛮小姐?”
“喂!”余绮用胳膊肘狠狠杵了一下江琏安,忽然听见正对面的一声女声轻笑,于是他的目光第四次落在逃生锤上。
402路公交车的最后两排座椅是面对面的,像是老式绿皮火车,就是没了小桌板。
他们的正对面恰巧坐着两名穿着校服的女生,余绮依稀记得,她们是在自己上车后没两站时上的车,年纪看着不大,余绮判断,她们或许是附近那所学校初中部的学生。
两个女孩子倒是神态自若,全然没有被发现的局促感,而是自顾自的在手机屏幕上戳戳摁摁,像是在专注于和同伴聊天。倒是余绮这边呈现一种“夕阳红透半边天”的美景,一直到公交汽车开上了桥,都再也没搭理江琏安半句。
江城小满天后的下午四点,太阳仍明晃晃的挂在天上,余绮和江琏安所坐的一边儿正巧晒不着太阳,他便将湖蓝色窗帘全部拉开,靠在椅背上大肆欣赏着窗外的江景。
自从2012年公交新规改革后,江城司机再也没办法将公交车开出F1赛车的感觉,倒是让余绮染上了公交环游的爱好——在人流量不大的时候,坐在公交车最后排,从起点站到终点站,再由终点站回到起点站。
公交路线宛如一条条丝线,一来一回编织出属于这座城市的风景与风情。
每当坐上车,“在路上”的感觉便会格外明显。余绮喜欢这种不断更新着下一处地点的感觉,比起待在那个没有归属感的家,他宁愿享受在景色与幻想里流浪。
我们是朋友吗?余绮突然想。
如果是的话,如果不是曾经林弦意口中的“假朋友”的话,有些事情,是不是也可以告诉他?
余绮扭过头,将视线从荷花池移回身旁的少年身上,却不料本该看着窗外景色的人,此刻正看着自己。
他就这样措不及防对上了视线,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便脱口而出:“江琏安,你想知道我的事吗?”
江琏安“嗯?”了一声,半秒内脑中似乎涌出了很多想法,但还是像往常一般开口:“你要是不想的话,其实不用……”
“我想。”余绮说:“我想告诉你。”
窗外景色如文艺默片般在眼前滑过,但江琏安的视线无论如何都无法从余绮叙述时下垂的睫毛,轻轻开合的嘴唇上移开。连同他的思绪,一齐被封锁进了温和平静的声音里。
“你应该知道,我是高二下休的学,先办了转学,然后在医生评估下觉得我那个时候的状态不适合进入新的校园生活,就保留学籍休学了一年,今年二月份才重新跟着上。这么说来,我比你们都大一岁。”
“你不说我也知道,无论是赵朗、陶颖淑,还是班里其他人。”余绮呼出一口气,接着道:“以及,你,都对我这个半道杀出来的转学生有点在意,会好奇,会顾忌,我不是说这样有问题,其实就连林弦意也是这样的。”
“她吧,事情闹得最大的时候正巧碰上她外出集训,她又和我不在一个校区,被蒙在鼓里大半年,等事情闹大了,我也转学了。”
余绮往椅背上一靠,又往里窝了窝身子,斜着眼瞥了江琏安一眼,笑着说:“三中瞒得挺死的吧?估计你们想打听也难打听到,上面为了不让学生说出去估计下了点功夫。”
“杨裕澜,就那天闹事的那个男的。他说的没错,起因确实是因为我,因为我给他写的那一封信。”
“那是高一下的最后一个月,有天杨裕澜带着伤来的学校,我问他怎么了,他说被他爸打了。皮鞭抽的,皮鞭抽完抽巴掌,因为周考考砸了。”
“那天我安慰了他,他跟我说会一辈子记得我的好,想和我做长久的朋友。但他很快又说,说自己从没有成功经营过一段长久关系,可能是随了他爹,就像他爸打跑了他妈一样,他也迟早会变成那种人。”
“其实我除了林弦意没有其他交心的朋友,这方面我也不擅长,但我那天还是跟他说了,没关系,我可以帮你,一起维护这段关系。然后他把眼泪擦干了,笑着跟我说,那我别丢下他。”
“在那之后我很开心,我觉得我是交到交心朋友了。于是后面,他惹麻烦被人堵了,我才会义无反顾的去帮他,我觉得朋友就是要这样。”
“但他那天没来。我一个人对上三个混混,虽然算不上完败,但也断了根胳膊。我打着石膏回学校,却发现他在躲着我,我当时觉得可能是心虚,但现在想起来……”余绮又笑了一下,没有声音:“可能只是觉得,我在那群人面前刷了脸,和我走得近会再被他们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