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在日出时分,为天树献上一滴鲜血,在日落时刻,在树下念诵古老的神秘经文,这便是树女的职责。
陈氏姐弟被安置在了村子中心的小院里,村长禁止其他村民靠近,平时一日三餐也是他的妻女亲自来送。
姐弟两的成长孤独且茫然,对外界的认知仅靠着偶尔的听闻和陈阿树小时候仅有的记忆,因此两人天真得像孩子,毫无心机,亦不知如何保护自己。
第三年,陈阿树知道了村长为何将他们隔绝。
那年春的最后一日,全村盛装群聚于天树下,跪拜吟诵十二个时辰,最后割开陈阿树的手指,血一滴滴滴落,天树渐渐散发出灵力的淡淡辉光,群鸟绕树盘旋鸣啼,村民们一个个上前,划开掌心,将手掌贴于树干之上,天树中的灵力被引入了村民血脉中。
陈阿树这才明白,天树村的多数村民原本并无灵力,村中的富贵全凭着天树之力换来的。可经年累月的汲取,天树日渐枯竭,为此多年来,村长带着天树树根,在外寻找灵力能引起天树回应的孩子。
整整十年,在天树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村长找到了陈阿树,用她的血与灵力滋养天树,支撑着天树村,也继续了他的荣华富贵,所以陈阿树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原本以为树女年纪尚小,可保往后几十年的灵力不竭,天树村有充裕的时间寻找下一任滋养天树的人。
可没想到,陈阿树十二岁那年忽染恶疾,天树村差点失去财富的保障,虽她后来病愈无恙,但也给村长提了个醒,他们需要后路。
可十年苦寻遍访天下,也仅仅得了一个陈阿树,他很清楚,即使再寻一个十年也难有所得,苦恼了几日,家中的妾室给他添了一个女儿,让他有了新想法。
若是陈阿树的血脉,或能继承她的能力,若这个继承人是自己的血脉,天树村必将世世代代掌握在自己手中。
于是,就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夜晚,村长潜入了那个小院,开启了陈阿树的噩梦余生。
陈阿树当天便要割了自己的脖子,可村长一手抱着小草一手转着一把冷光凌冽的小刀,悠悠然地说,“我知道你们姐弟情深,若你走了,我让你弟弟去陪你,必不让你孤独。”
之后陈小草被带离了小院,陈阿树每个月只能在村长的监视下,见一次从小未曾一日分离的弟弟。
纸包不住火,村长的算盘也在村民们的心里打响,每家每户都希望继承人另一半的血脉出自自己,于是,天树村树女小院中的夜晚,只剩下了罪与恶,树女的囹圄成了炼狱。
当多数人成为施暴者后,受伤害的人成了被唾弃的人。
树女被剥掉了神秘的面纱,成为村民口中不知检点不堪入目的人,至于她的挣扎她的无助她的无望,谁人在意呢?
陈阿树变了,容易受惊吓,一点声响都能让她害怕,心里充满了恨意,不知如何排解便伤害自己,针扎棒打,浑身都是细碎的伤痕,情绪不受自己控制,即使独自一人也会歇斯底里地叫喊。
村里开始传言,树女怕是疯了,陈阿树知道,自己没疯,倘若疯了便不会如此痛苦了。
在雷雨不停的某日,村长遣人来,说是陈小草病了,特许给她半个时辰探望。
陈阿树坐在昏迷不醒的弟弟身旁,陈阿树握着他的手,喃喃地说着,“倘若没有你,我是不是可以解脱,倘若天树村的人都死了,我是不是可以自由。”
握住弟弟手腕的手力道逐渐加大,直到感觉手中湿润,低头一看是刺目的血红,她慌张地扯开他的袖子,细细的腕子上包裹着厚厚的白布,陈阿树这才明白,被绝望深埋,满身疮痍的,不仅有自己,虽然弟弟无法唤起天树的响应,但他与自己拥有同样的血脉。
那以后,陈阿树害怕回到小院,整日整宿地在天树下呆着,因为村民们不敢在天树下乱来。
有天深夜,睡在树下的陈阿树被细碎的声音惊醒,借着月光,发现是个穿着符文烂衫的怪异男人,一张符纸在天树上贴了撕撕了贴,嘴里念念有词,“真是神迹,人创的神迹。”
“你是谁?”陈阿树惊慌地准备逃跑。
“过路人。”男人的答案颇为敷衍,但我在回溯陈阿树的记忆时却认出了他,他正是大梁皇宫里梅贵妃手下的萨满!
男人并不看陈阿树,反倒是像找着珍宝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天树,“太了不起了。”
男人对自己的不在意,让陈阿树多少放了心,生出了几分好奇。
日出之时,在陈阿树滴血吟诵后,男人扔给了她一本书,封面空白无字,翻开内容画满了各色符文,“你灵力深厚,根骨奇佳,但不会用,这书借你一天,能学多少看你自己。”之后又开始对天树贴各种符纸。
书里记载的符文高深莫测,陈阿树能记下的不多,生魂离体的法子便是从上面学来的。
第二天,男人收回了符文书准备离开。
“喂。”陈阿树鼓起勇气叫住了他,“你从外面来,知道谁能让村长听话吗?”
男人搔了搔乱糟糟的头发,说:“大概,陵城城主的话,这里的人都得听吧。”说完就自顾自地去了。
他的话刻进了陈阿树的心里,可如何才能离开这里找到陵城城主,如何才能保证自己离开而弟弟不受伤害。
她不涉世事心思单纯,怎么也想不到脱身之计,直至遇到了那个巧合。
今年又是村民向天树汲取灵力的时候,说来也是怪,百年来无灾无难的天树山突发山洪,偏偏就陈阿树被冲走了,村民们无力施救,只能眼睁睁看着。
而被冲走的陈阿树意外地卡在了山下的一棵树上脱了身,接着便是一路问路,餐风露宿,终于到了卫府附近,按符文书中所示,找到阴气最盛之地,强行让自己的魂魄离体。
她的想法其实很简单,附在卫府的人身上,回到天树村,砍了天树,那样便不会再有人因此受到伤害,也能带回弟弟。
其实陈阿树不想伤害别人,纵使遍体鳞伤,她也失不了那份纯良,那或许是年幼时父母在她心里留下的善吧。
因此,当她附生于卫筠身上,发现他的身体无法承受时,毫不犹豫地离开把目标转向难以附身的卫衍。
因而如今陈小草为她做的这一切,对她而言亦是束缚。
此时两人的背影宛若他们一路走来那样,踏着孤独前行。
见陈氏姐弟过来,村民们纷纷向着两人冲去,起先陈小草还护在姐姐面前,不想陈阿树一伸手,一把揪住了一个男人的头发,按在地上一顿搓打。
陈小草看了一会儿,也伸手抓了一个老头的胡子,不断抓他的脸。
陈阿树的灵力本来就高,生前无人教导不知如何运用,魂魄状态反倒是无师自通,半吊子村民完全不是她的对手,再加上千徊和晓白暗中帮助,姐弟俩打的很是畅爽。
两人就像小孩一般抓挠撕咬扯头发,这架打的毫无章法,口中还骂着,“你们这些坏人、臭渣滓,为什么欺负我们,坏蛋,坏蛋。”打着打着大声哭了起来,哭得万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