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姐弟两人活过的短暂一生里,因为这群人充满了痛苦、悲伤、恐惧、绝望……对他们而言,或许天树村村民才是真正的恶鬼,抓住了年纪尚小的他们,肆意欺侮凌辱。
姐弟两人像无助的幼鸟,困在荆棘的牢笼里成长,不知何为不公,误将他人的伤害当成自己的过错,不知该如何反抗,每次一触碰牢笼只能换来自己的满身鲜红,以至于生得悲苦死得惨烈。
闹剧一般的混战持续了几个时辰,结果是躺了一地气喘吁吁的魂魄和抱头痛哭的两姐弟。
村长喘着气,不解地问我们:“你们,呼,自称来自冥府,呼呼,为何要干预我们之间的事,又为何要帮他们?”
我蹲在他旁边俯视他,“其实我也在帮你们。”
别说村长不信,附近听见的村民都翻了白眼。
无论他们信,抑或不信,我还是得说:“一世作恶太甚侵蚀魂魄,即使受了审判,喝了孟婆汤,领了因果恶报,下一世亦会为此所累,我不奢求你们醒悟,只是希望当你们在冥府深渊受惩时,可以想起那对姐弟的泪,想起我的话,让魂魄干干净净地进轮回。”
说完,我也不再管他们的反应,站起来打算让晓白善后,感觉有人扯了扯我的袖子,是陈阿树牵着陈小草来找我。
“你们真的是冥府来的?”陈阿树问我,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我对她挑了挑眉,“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躲在陈阿树身后的陈小草露出个头,抽抽嗒嗒地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这倒是把我问住了,一个孩子被逼上绝路的反抗,错了吗?
见我沉默,陈阿树着急了起来,“他会不会被惩罚?”
虽然很无奈,但这个答案是确定的,“会。”
“凭什么,他们伤害我,小草不过是为了保护我。”陈阿树激动地扯着我的手,把陈小草护得更紧了。
我任她抓着,解释道:“你为人时所做的,是因果,在轮回里自有论断。可你死后成了恶鬼,拘困魂魄,是天道不许的,须得接受判官的审判。”
“可是,他们,他们才是坏人,我只是报仇。”陈小草又露出头来,急急争辩。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我知道的,判官也会知道的,没事的,冥府的惩罚只为洗濯魂魄,让你更好地重新开始。”
“那他们呢?”陈小草指着地上的村民问。
“他们也会受到惩罚的,放心。”晓白回答他,伸手将地上的村民们捆做一团。
小草抽了抽鼻子说道,“那行,只要欺负阿姐的人受到惩罚就行,我没关系。”
陈阿树定定地看着他,或许小草也长成大树了吧。
“雨停了。”沉默良久的千徊看着天空,淡淡地说。
飘落的黑尘与点点荧光都不在了,原本天树的位置只留下了一块掌心大小的石头。
晓白捡起来,问道:“这是什么?”
“三途石。”千徊接过,拂去上面的黑尘,露出其原本的样子,莹润透白的底色晕染了墨黑的云纹,确实像三途河浅水处的石子,只不过上面布满了裂痕。
“人间为何会有三途河的石头,难道是……”晓白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和千徊都知道他想说什么,这大概是三途河还未完全沉入冥府时落入人间的吧。
“它才是天树真正的根。”千徊走到了被绑做一堆的村民面前,“三途石可储灵力,也可存记忆,看看吧。”
说着,他抛出了石头,将其悬于空中,幻影般的景象带着古老的声音出现。
那是一群衣着简单的人,为首的男女将三途石藏入了一棵树苗的根下,之后每个人都上前,一个个往树中注入了自己的灵力,“吾族天生异能,世人畏惧不容,今隐居于此,愿以吾辈之力,护佑子孙安康无忧。”
那些人无数次地朝树苗注入灵力,后来换了一批又一批人继续做着这件事,树苗也长成了天树,灵力丝线如根系蔓延天树山,守护者世世代代天树村村民。
后来为天树注入灵力的人越来越少,大概是通婚改变了血脉,天树村村民成了普通人,只有天树依旧继续着它的使命。
然而,不知何时开始,村民为名为利,念诵着初代先祖留下的祈文,夺取天树内的灵力,灵力丝线寸寸断裂天树几近枯萎,直到陈阿树的血滴入天树中时,天树重新焕发生机,但其根基三途石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缝,第二道、第三道……
千徊抚着石上的裂纹说:“这石头是你们祖先留下的祝福,你们用一个小姑娘带着恐惧不安的血去填补灵力,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景象消失后,三途石也开始碎裂,终究化成了尘埃,随风飘散,空中悠悠传来男女对话。
“忘川,这河里的石头真好看。”
“是吗,我看不若水中倒影。”
晓白惊讶地看着我与千徊,我俩也甚是诧异。
女子语气轻快俏皮,男子声音虽冷语气却也温和轻柔,短短的对话沁着闲适的暖意,那不像是天树村的事,该更为久远的记忆。
让我们三人不解的是,那是我和千徊的声音,从千徊的表情中可以看出,即使在我遗忘的过去,我们也不曾有过那样的对话。
还有,女子唤那人忘川,又是这个名字,他到底是谁?
可无论我们如何震惊好奇,藏在石头里的过去我们无从寻找答案,只能放下疑惑,回到冥府。
晓白带着陈小草与天树村村民去找囚非,陈阿树的情况比较特殊,虽然她附身于人,但那时她还活着,死后倒未伤害到谁,因此可入轮回。
我将汤端给她,告诉她喝了便能忘掉一切重新开始,可她说这一生的记忆虽然不堪,可小草在里面,她舍不下,所以等等他,即使等不到也还是想等,至少能多记住他一些时日。我不再劝她,她这一生能按自己心意做的事太少,至少等一个人这件事,我不能再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