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景还没回答,老板娘就出来,没好脸色地打断了妇人,“春景是我娘家远亲,乡里闹饥荒才过来投靠我的,是正经人家的孩子。”
妇人讪讪地笑了一声,没再多问,拎着酒走了。
老板娘告诉春景,妇人是临街窑子的鸨母,别把自己同她们扯上关系,影响名节,可老板娘不知道的是,春景的手肘处,确实有一处花儿形状的胎记。
第二天得了空,春景悄悄地跑到窑子附近,那是一间叫“欢院”的破旧小院,里面隐隐传来男女的嬉笑,脑海中那个温柔唤着“春景”的声音响起,眼前被人唾弃的小院在她看来,竟有些温馨。
正当她想进去瞧瞧的时候,一个路过的男子突然拉住了她,略有些苦口婆心地劝:“你别……若有困难,我想办法帮你,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男子说自己叫福生,许福生,正是这个名字,让春景毫无防备地信任他。
后来,许福生经常去小酒楼沽酒吃饭,每次春景总会给他留下一小壶自己用当季的花儿酿的酒。
许福生是仵作,世代都是,人们觉得仵作不详,邻里都对许家敬而远之,他本来不敢说出来,可酒楼老板娘却很快点破了他的身份,春景知道,老板娘在护着她。
但每次许福生来时,春景依旧给他留了那壶酒,依旧会在闲时坐在他身边,听他有些结结巴巴地说一些听来的事。
有一天,许福生也给春景带了一壶梅浆,说一直都是他在说,也想听听春景说话。于是,春景将自己的过去说了个透彻,关于薛福生,关于晴娘,关于海棠。
第二天,许福生就带着大大小小红色的包裹来了,跟老板娘说他要娶春景,他说:“那个薛福生没能做到的,我许福生一定可以。”
虽然老板娘不喜欢仵作,但她觉得许福生能对春景好,于是也不多做阻拦,欢欢喜喜地给春景定日子,选在了不久后的迎春花开的日子。
可是冬日还没过去,一场大火烧毁了小酒楼和没来得及离开的老板娘,雪埋了废墟,也带来了谣言。
春景幼时的故事从欢院传了出来,有人说这个名字不详,会害死亲近之人,认识的人慢慢地疏远了春景,有些好心的人劝她改名,但她只是说:“改了名,他们会找不到我的。”
后来那些人又劝许福生不要娶她,但迎春花开的日子,许福生还是一路笑着将她背回了家,那年春景十八岁,那时,她好像抓住了春天。
成亲后的日子平淡也温馨,只是两人一直没孩子,别人都说,春景不详,孩子不会来的,但许福生只说,未来的日子很长,慢慢总会等到。
可他们的未来并没有许福生想的那么长,婚后三年,也就是春景二十一岁那年,她去邻镇卖酒回来后便病了,之后是许福生,再来是邻居……一场疫病从他们所在的村子开始在陵城蔓延,尸骸遍地,其中便有许福生的。
绝望与恐惧席卷,所有人都想宣泄,这时他们将矛头对准了春景,村里的算命先生开了口:“春景不详,带来了灾祸。”
于是,刚从疫病中逃过一劫的她被扔进了地窖,命运似乎在开玩笑,在地窖里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个生命成了春景必须活下去的最后理由,她拼命地喊叫求助,可没人理她,后来她不再说话,保持体力,必须要撑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地窖被拉出来扔在自家门口,她家周围贴满符咒,不远处新搭了一个祭台,祭台上站着一个衣着怪异带着可怖面具的人。
村民叫他大人,请求他驱祸祈福,而春景就是祭品。
她被绑上木架,柳枝桃木一下下地打在身上,留下道道鞭痕,她朝着大人喊叫,求他救救自己,救救孩子,可她的声音似乎被抹去了,无人在意。
温暖的液体伴随着疼痛从身下流出,白色的雪再次飘落,落在春景眼前。
她想,或许就像他们说的,她是不祥的,海棠、薛福生、晴娘、老板娘、许福生、孩子……所有爱她的她爱的,都会被拉进包裹着她的无尽寒冬里。
至此,她彻底放弃了,放弃遥遥无期的春日,放弃了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