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我的讲述,千徊同我一起陷入了沉思。
春景虽寡言少语,但她是固执的,认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
原本她认定的是幼时母亲给的名字和薛福生所说的找到春日,所以她可以从坟里爬出来,走过无边的雪地。
可一次次经历生离死别,每一次她的心要落在春日生根发芽的时候,总有漫天大雪落下,明明已经到了四季分明的地方,可春景好像依旧生活在雪村里,寒冬不尽。
固执的人轻易不会放弃,可一旦放弃,也是十分决绝,到底该如何劝她回来呢?
此时,瘫坐在一旁的万俟林醒了。
我和千徊交换了个眼神,这不是还有个父亲!
虽然春景不知道,但万俟林为了她到处寻找虚无缥缈的希望,乌言成为春景后,云阙楼能开下去也少不了他暗中帮助,算起来万俟林前前后后也守了她近二十年,或许可以唤醒她。
可当我将春景的经历及想法告诉他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说:“我不行。”
“你是她的父亲,难道你不想让她走出冬日吗?”我问。
“我想,但不行。”万俟林还是摇头,“我没资格。”
“为什么?”话才出口,我忽然想起了春景记忆里的一个画面,有个人的身影有些熟悉,“不是吧……难道十七年前你到过春景生活的那个村子里?”
“十七年前瘟疫蔓延,梅贵妃命人四处驱疫祈福,我被派到了陵城。”万俟林说, “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有女儿。”
所以他就是那个站在祭台上的“大人”!无视春景的求救,眼睁睁地看着她放弃的“大人”!
“有件事我想知道,春景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虽然此时不该追究这个,但我却忍不住问出口。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看着春景再次陷入了沉思,从他所做的一切来看,我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深爱女儿,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千徊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明白他的意思,对于人间之事莫要追究过深,他怕我受伤。鬼差见过的太多,经历的太多,若是事事追究容易陷入痛苦,但学会旁观并不容易,因而晓白才会那么暴躁。
可我总想着,乌言他是生活在其中,十年十年,无数个十年,是如何过来的呢?
我甩甩头不再纠结,同千徊一人一边搭着春景的腕子,灵力浅浅地渡过,试图让乌言重新掌握春景的身体。
在一旁沉默的万俟林却忽然开口,“可能,是个人。”
想了半天就得这么个答案,平日里三途河边听来的脏话在心里噌噌冒出,苦于现在不好开口,只能腹诽,千徊大概看穿了我,轻笑了一下,我觉得他在腹诽我的腹诽。
听不见我内心嘀咕的万俟林突然打开了话匣子,像是说给我们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自有记忆以来,老夫便醉心术法,行走四方皆为修行,至于人或狗或草芥,皆无不同,区别仅在于是否有助修行,入大梁皇宫亦是。”
“这般过了多久已是记不清了,七十年?八十年?本该一直如此,不想多了个女儿,想想确实为了阴阳之术去过一个满是女人的院子。”
“万俟一族无情无欲,但对于无法自立于世间的孩子,须得抚养十五年才可了断,虽然我知道时女儿早已长大成人,但想了断我们之间的联系,这十五年便要想办法弥补。”
“可找到她时,她被扔在门口,像块腐肉,蛆虫都开始在身上爬,原来那个被喊做瘟鬼的人,是老夫的女儿春景。”
“我把她拖回去救治,身体治好了,人却不醒来,为了了断所谓的父女联系,老夫只得停止修行,将时间精力花在她身上。”
“后来,她的心不跳了,也没有气息,老夫用光了修行用的奇珍,她才重新有了气息。那时老夫想,为了修行我想同她断了父女的联系,却又为了断了同她的关系,搁置了修行。”
“从那时开始,老夫看不清楚以后了,但是把手放在她鼻子下,浅浅气息有种平静的感觉,以后看不看得清,好像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