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询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船上,四周是静谧流动的江水。
他艰难坐起,发现江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唯有船头的一处灯火忽明忽暗。
“我这是……”
萧询看着正摇动着船桨的船夫,欲言又止。
他的记忆停留在和温如吟待在河渠底,那时温如吟要下令杀他,但江水滚滚而来,进了渠道,他想也不想,将温如吟推到了岸上,自己却被江水卷走了。
“我猜你一定是在想,你到底是在渡江,还是在渡奈何桥?”
船夫轻笑一声,转过头来看萧询。
萧询微微瞪大了眼睛,惊讶道:“方群缈……”
“你足够命大,我的人找到了你,将你救了上来。”方群缈道,“你我在南国相识数年,今日渡江之行,我再送你最后一程。”
萧询轻抚着微痛的脑袋,沉默片刻道 :“多谢你,只是你这样做,不怕回去被温如吟报复吗?”
方群缈嗤笑一声,道:“我若是怕被他报复,当初又为何会助你?而且 ——”
他顿了会,示意萧询看江对岸。
萧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南国的江对岸,温如吟正带着人策马奔来。
而温如吟也见到了坐在船上的萧询。
回忆起在河渠的场景,温如吟心中悲喜交加,浓烈而痛苦的情感在他心中破土而出,最后化作了一句: “萧询——”
声音顺着风吹到了江上,吹进了萧询的耳朵里。
萧询忍不住站了起来,立在船上,与温如吟隔岸对望。
小船像一叶扁舟,载着他,与岸上的人渐行渐远。
温如吟下了马,走向岸边,又颤颤巍巍叫了一声:“萧询!”
从前无论喊多少次,萧询总能第一时间出现在他面前,或平静或轻笑或蹙眉道:“怎么了?”
错了,全错了。
从一开始,就全错了。
温如吟的眼泪从眼眶中缓缓滑落。
他身为谍者,南国奉御司的指挥使,怎么能在五年间,对这样一个敌国之人,一次又一次地退步,忍让,纵容。
他坐拥监察百官的权力,金银宝物如同脚下的尘土,谋求什么不好,算计什么不行。
为何偏要执意得到一个人的真心和臣服。
或许一切可以追溯到那个什么都没有变的时刻。那时他刚回奉御司,就从叶行那里得到了鹤冰台老廷尉病逝,新廷尉上任的消息——
“就是老廷尉的儿子,那个叫萧询的?”
“是。”
“听说萧询老早被当作下一任廷尉来培养,礼乐射御书数皆通,人更是相貌堂堂,时常有我们的人从北国来信,说他人品端正,行事君子,是个极为出色的人?”
“指挥使何必在意,他就是个小白脸,哪里能统领好鹤冰台?论做谍者和做首领,还得是指挥使您这般的人。”
“是,虽然我出身乡野,但我会夸人会骂人会打人,我比萧询强上不少,等有机会我们碰上,我定要和他比一比。”
而带萧询回府的那夜,灯火微暗,他漫不经心地来到床前,撩开帐纱时,一切就开始变了。
想到这里,温如吟脸色惨白,苦笑一声。
他确实是出色的指挥使和谍者,可他也在和萧询感情的周旋里,输得彻底。
他得到了真心,也付出了真心。
并且可以预见的是,他将为此付出无比惨痛的代价。
腹中疼痛再次袭来,温如吟下定决心,拿出弓箭,挽弓搭箭,朝着远处江上的那个身影瞄去。
跟随他的锦衣卫也纷纷挽弓搭箭,等待着他的下令。
几息之后,温如吟终于开口,语气是愤怒而悲情,掺杂着几分气急败坏:“都愣着那做什么!还用等着我下令吗!放箭!放箭!放箭!”
只一声,铺天盖地的箭像飞向那只小船。
冰冷铁雨之中,船上的灯火彻底灭了。
可因为距离太远,这些箭到底没有伤到萧询分毫。
唯有一只金羽箭,稳稳扎进萧询脚边的位置。
萧询猛然抬头,望向对岸的温如吟。
他知道,奉御司指挥使的箭,向来百发百中。
在黑暗中,他只听见方群缈道:“温如吟这次失手了,这很不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