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萧询沉默片刻道,“我总是他的例外。”
他还知道,从此南北以臬江为分隔,两国皇城相隔千里,在这江上,他已经脱离了温如吟掌控的范围。
这也意味着,当他再唤温如吟时,这声呼唤不会传进那人的耳朵里了。
今生今世,他再也无法,也不能踏进南国的土地了。
……
一月后。
奉御司指挥使温如吟私藏北国谍者一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
数日来,雪花一般的折子飞向内阁,无一不是在弹劾温如吟的。
温如吟这些年行事雷厉风行,处处不留情,得罪了太多人。无数人都想趁这次机会将他拉下来。
但这一月来,局势也多变。先是皇帝赵先叙亲政后开始频频打压崔氏一族,崔首辅称病不出,引得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再者就是赵先叙开始关注起修道之术,侍读学士梁惟靠着替皇帝引荐四方道士,颇得盛宠,升任吏部左侍郎,入了内阁,一时朝野瞩目,风光无限。
此次温如吟私通外敌一案,便是由梁惟负责审查。
自从回了京,温如吟便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不出,奉御司一应事务皆由副手叶行代理。
这一天日光正好,温如吟叫人在廊下放了张长榻,躺在上面,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来,就见叶行站在他面前,定定地出神。
温如吟道 :“想什么呢?”
叶行回过神,道:“没什么,杨大夫回信了,说他正在赶回京城的路上,还要两天的时间。”
“哦。”温如吟道,“路途遥远,我叫他回来也是辛苦他了。子舟的情况好些了吗?”
“好多了。”叶行点头。
二人一问一答,生疏地像陌路人。
温如吟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道: “近来我身体不适,奉御司交在你手上,辛苦你了。”
叶行沉默着不说话。
半晌他忽然开口道:“指挥使,你明明已经知道了一切,为什么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与我相处呢?”
气氛安静下来,阳光洒落在温如吟的脸上,而叶行站在阴影里。
良久,温如吟轻笑道 :“为什么呢?”
萧询为何能轻而易举地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带走李叶,又为何逃走许久后才被他知晓。
这背后必定有内应配合,除了叶行,温如吟想不出其他人。
“人这一生,无非为了四个字,追名逐利。”温如吟缓缓道,“你背叛了我,助萧询逃脱,又将我私通外敌的事传了出去,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不就是为了踹我下去,登上指挥使的位置吗?我年轻的时候也和你一样,不顾一切地去得到它,所以我明白你。”
“你不恨我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曾是我最忠心的下属。你变成现在这样,或许也和我有关。”温如吟道, “我与萧询之间,我愿赌服输,也输得彻底,失去一切也实属正常。”
“若是你去求梁惟,兴许他会放你一马。”
“我与梁惟,早就决裂。他必然会定下我的罪证。私通外敌,我的结局只会是死路一条。”
叶行道:“你不怕吗?”
温如吟道:“怕?我落魄过,也风光过,爱过,也恨过。轰轰烈烈一场,史书上我定留名,至于功过,后人自有定夺。况且现在,我朋友亲人爱人均离我而去,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死了也没什么。”
他说完便继续躺下,似乎没什么压力的样子。
叶行见他如此,心中不忿道 :“你之前对王公贵族谄媚讨好,对下面人颐气指使,还有贪慕虚荣,贪恋权位的样子,我都还记得呢,如今闯下大祸,又做出这幅闲云野鹤,淡云流水的样子给谁看呢?”
温如吟淡淡道 :“你跟了我这么年,自然懂得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奉御司指挥使监察百官,为皇帝耳目,权力大到连首辅都忌惮。我若是清清白白,刚正不阿,根本轮不上我坐这个位置。叶行,有些人并非天生贪慕虚荣,沉迷权位,只是坐到那个位置上,很多时候不得已罢了。我是如此,你亦是如此。”
叶行道: “是又如何?我一定会比你做的更好。”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温如吟平静道,“但是现在,我要睡觉了。”
他再度闭上眼,沉沉睡去。他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喜欢睡觉了。现实的局势乱作一团,唯独在梦里,他可以与云家人欢声笑语,带着叶行一起打理奉御司事务,期待着萧询晚上又会给他带什么有趣的小玩意。
那些他曾经以为是日常的生活,都像那晚载着萧询渡江横行的小船,永远地离去了。他曾经拥有的亲情友情与爱情,亦殉在了他的指挥使宝座下。而那些多年来浸透他生活的阴谋与算计,狠辣与血腥,都随着他的失势,逐渐消失不见,最后只换得所有人的一句——
这奉御司,怕是要变天了。
南国承元十年秋,奉御司指挥使温如吟罪证昭然,一朝倾覆。其人性情桀骜,行事嚣张,横行朝野多年,屡辱官员,滥杀无辜,更被揭发私通北国,暗藏谍者于府邸。刑部定罪,判死刑,择日行刑。
温府查封之日,官员从其宅邸搜出金银珍宝无数,受贿账册累累,铁证如山。此案震动朝堂,市井哗然,昔日不可一世的奉御司指挥使,终是身败名裂,沦为民间茶楼说书先生口中的谈资:
“在此我警醒诸位,莫要因坐一时高位便忘了本我,这温如吟再嚣张又如何,最后不还是身败名裂,遗臭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