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床上的温如吟只觉得像进了油锅一般,每时每刻都在煎熬着。他曾身经百战,无论是长枪暗箭,冷刀奇毒,他都受过。但那些受过的疼痛都不如他现在经历的百分之一,他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生产的剧痛,仿佛意识和身体都在经历着凌迟,还是用钝刀子的那种。
纵使周大夫教了他吐气吸气,如何用力,但孩子迟迟都没有下来的动静。温如吟只觉得浑身痛得动弹不得。他只得叫出声来,仿佛叫出来就能缓解这种痛苦。
而屋外的萧询听见他隐忍的痛喊,只觉得心揪到一处,恨不得和心爱之人一起承担这份痛苦。
越到崩溃时,人就越脆弱。温如吟只觉得自己如溺水之人,祈求一块浮木能救他上去。他身体痛着,心也是痛的。今夜再度经历这样重大的打击,他只觉得好累,好疲惫。纵使他曾风光一时,身居高位又如何?他护不住自己想护的人,爱不了自己想爱的人,看似得到了一切,最后却像掌心流沙般消逝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再也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指挥使了,他也无法成为不可一世的温如吟了。他只想寻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平静地活着。不要再有阴谋和算计,受伤和遇险,也不必再纠结那一份若有若无的真心。
思及此,温如吟似乎失了所有力气,只盯着顶上的床帐,喃喃道:“母亲……娘……”
他好想回到小时候,回到收留他的那个女子身边,做一个叫宣的孩子。
周围人的声音急切起来,似乎是孩子要出来了。周大夫的声音大了起来,语气也重了:“温公子,别分心,再用最后一次力气!”
可温如吟已经头晕目眩,人生场景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飘过,什么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不省人事的时候,隐约听见一阵拨浪鼓晃动的声音,清脆的声音悦耳动听,如同他在和锦衣卫们出任务时吹得哨子声。他一下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快要出世了。只要他用最后一次力气,那个在他腹中时而安静时而闹腾的小家伙,就会来到这世间了。
这是他与萧询的孩子。
锥心的疼痛再度席卷而来,温如吟的脸色已经惨白了。
他紧紧揪住身下的床褥,伴随着耳边一声又一声的呼唤,终是不再压低声音,也不再回避那个在自己最脆弱时最想念的名字,咬着牙用力,泪如雨下地喊道:“萧询——”
一声又一声,他仰着头,略显单薄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着:“我好疼,萧询,我真的好疼啊……”
“萧询,萧询……”
他哭泣的呼唤传到屋外,寂静了满院。萧询再也顾不了其他,就要往屋内去。
刘管家慌忙拦住他,颤颤巍巍道:“廷尉,不可啊,周大夫可是嘱咐过了……”
“他在叫我,”萧询满脑子只剩下温如吟的撕心裂肺的呼喊,颤声道,“如吟在叫我。哪怕他再不愿看见我,我也要进去……”
而就在这时,一声响亮的啼哭突然从房间内传出,划破了萧府上方的天光。一夜之后,肆虐雁京城的风雪终于停了。
听见这声啼哭,萧询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潸然泪下,直往卧房奔去。
整个屋内血腥气很重,而周大夫正吩咐侍候的奴婢,将一个正在哇哇大哭的小婴儿包进小被子里。
见到萧询冲进来,周大夫先是一惊,随后一笑,将襁褓中的婴儿送进萧询的怀里,轻声贺道:“恭喜廷尉,父女平安,孩子我刚刚称了重量,虽然早产,但也足足有六斤半呢。”
似乎感知到父亲的存在,怀中的孩子一下便不哭了,萧询一边流着泪一边笑着,随后抱着孩子,坐到已经力竭虚弱的温如吟身边,欢喜道:“我们有女儿了,我们有女儿了,如吟,我们有女儿了。”
温如吟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只伏在萧询的膝上,轻轻看了眼孩子,低声道:“怎么那么丑,像猴子一样……”
随后他便合上眼,沉沉睡去。
……
这一觉温如吟睡得很沉很久,久到他再度醒来时,只觉得恍然隔世。
下身依旧疼痛,但比起生产时已经不算什么。温如吟环视着干干净净的四周,又摸了摸已经平坦的肚子,不由得一阵心慌。
他忍不住起身,虽然有些艰难,但想寻找孩子的踪迹。
发出的动静很快引得外面的注意,不一会,萧询抱着孩子走了进来。
望着醒来的温如吟,萧询脸上终于露出笑,坐到床边,松了口气道:“你睡了一天一夜,周大夫来看了好几次,只说你太累了。我说你再不醒,我就去请宫中的太医。”
温如吟没有笑,只伸手,关切道:“让我抱抱孩子吧。”
萧询点头,把孩子交到温如吟手上,小声道:“奶娘刚给雪奴喂过奶,她现在睡着了,估计得睡好一会呢。”
温如吟目光温柔地凝望着襁褓中粉嫩的小脸蛋,轻轻将脸贴到上面,随后低声道:“怀得时候把我的肚子撑得那么大,生出来却只有这么点,又小又软,叫我抱也不敢抱。”
萧询道:“前日你还说她丑,现在不也好看多了。小孩子,长得很快,很快就长大了。”
温如吟点点头,眼眶微微湿润了。
萧询拂去他眼角的眼泪,柔声道:“谢谢你,你受苦了。”
他轻轻吻了吻温如吟的脸,丝毫没注意到眼前人的神色微微僵硬,笑容渐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