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永茶馆的打杂的多,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个模样儿,短白色褂子,跑前跑后,头上热的沁了水。
苏穆先是在绕过重重人头,从里到外的看到了那人的耳朵,右耳,缺了一块。
一切都像是偶然,却又是刚刚好。
刚好就在鸣永茶馆里,她刚好就身处在其中,烟迷迷的光尘里几百张人脸,迷糊的五官里似乎只有那耳朵是清的。
她就跟着没肉的耳朵走了茶馆,小小鱼弄里,再往里就是红方滩。
她被拦了。
——“小姑娘,做甚的?”
“转路。”
她没指望这老人信,一个搪塞的口吻被搪塞回来了。
“我管路的。”
老人滔滔不绝:“小姑娘,里面死过人,都是些死猫往里寻,你别进去,那个死过的女人阴魂不散,那魂从另一头往那头飘呢,脖子断了,一秒就没气了,怨气冲天的很。”
老人用手从苏穆的左边指向右边——那个围了一堆又一堆的垃圾桶。从里窜出了猫,咪了一声。
“刚有个人,您看见了么?”
苏穆问。
“看见了。”
“您不管路的么?”
“他家就住这段地的,家里死的那个就是——知道吧?”老人做了一个抹脖的动作。经脉扯着皱皮子一股一股,苏穆别过眼不去看。
“奶奶。”
苏穆忽然换了一个称呼。
“咋了?”
“您家猫跑了。”
老人愣了几秒,迟缓的吐出几个字来:“我没猫。”
“现在有了。”
她朝初来时的空地上看。那里放了两三排木头架子,架上披着咸鱼干,腊肉上的竹细叶挂在钉子上,正摇摇欲坠。
“嗳!”老人从墙壁边拽了长衣架,“这死猫。”
苏穆一个转身消失了。
薄雾朝她的大衣扑了几下,彻底的融杂了。
.
沈斯因一声说出口,尾音他都带着颤,惊,茫。眼里被裂缝挡了,顾以和的手连着他整个人都在沈斯因前头。
“别看,那玩意儿是系统。”
沈斯因缄默两秒,伸手推开。
“你信么?”
顾以和低头不语,半响轻笑一声说:“挺聪明一人的。”
像是惋惜。
沈斯因听出了一点顾影自怜的气味。
“为什么要骗我?”
“就下意识的说出来了。”
“为什么刚才不解释?”
“说过了,就不想说了。”顾以和眯着眼仔细的端详了那雪鸮。
确实会动。
初到寻城,最显眼的就是这雕像了,比别处更为突出,高耸,雪鸮的眼睛就是他们的踪迹么?他不敢肯定,但现在似乎是,那两颗白濛濛的眼睛和鸟喙对准了他们,天上的彩同它一个颜色,只是那眼始终是白的。
“你害怕么?”
“之前会。”
“承者,需要勇者的勇气。”
沈斯因被他这中二话惊的打了一个寒颤,一转眼一瞧,顾以和的发丝下的那张脸不像是和他揶揄。
“我有勇气。”
他答道。
顾以和嗤笑一声:“行。回店,一刻都耽误不了。”
沈斯因其实想问他很多,这人身上有个迷牵引了他,在一秒钟内切换的形态,身上那股烟迷的游丝,抬手间的从容不迫,一句调侃谈谈的随意,都促成了一个顾以和。
他是孤寂的,沈斯因没有一次不是这么想过,看他笑,笑里也是有寂的,他想到这儿,就会顺着想的回忆起在嘉熙小店的那个夜晚,他说出去之后会带他去到十二湾。
他们真的能出去么?
顺利出去,不少半条胳膊半条腿?
沈斯因头生第一次对一个人的随口一说的承诺产生了兴趣。
到店没人,冷空气从脚底进店内,沈斯因背后一凉,盯着金属瓢羹。
后面有个人。
他转头,挽伶一身蓝白水花纹的旗袍上覆了缕空的巾,她卸了妆,眼角细看有皱纹,一个全然素胚子的脸在暖光下倒显得有那么几分的阴森森,呈着她后头的天色,披着头发,看深了,沈斯因有些恍惚,那股寒气又逼上来了。
“石楠人呢?”
开口疲惫溢于言表。
沈斯因答道:“说是有事先出去了。”
挽伶笑了,凄惨的笑,她喁喁私语似的说了一句什么,沈斯因没听清。
门关上了,沈斯因望着玻璃门外的天,听着叮叮叮的响。身后的顾以和倚在案台上,拨弄时钟,札札顺着他的食指泼风一样旋转。
他头也不抬,“这钟坏了。”
沈斯因偏头:“嗯?”
不是有声儿么?
“坏了,声音不是钟的。”
“那哪儿的?”
顾以和指了指旁边的录音机:“这里头的,倒也挺奇怪的,老板知道么?”
沈斯因耸耸肩,不回答。
店里太静了,没有一个人进出。街道的青沥在老旧路灯下反衬的像个绿水怪,沈斯因看的出奇,直到那痕迹被东西挡住了,他才回过神。
苏穆站在门外,朝他们打了个延迟的招呼。
林济飞速的冲向她。
顾以和扶着掩上的门把锁,示意苏穆进来。
明明是三个人,沈斯因想。
明明是三个人站在一起,却像是一个人在蹀躞。
“有什么线索了么?”
林济问。
苏穆言简意赅:“烟太大了,有个小老太太不让我进红方滩。”
“不过,这件事目前还不足以让我们担心,”她面无表情,“各位,系统出问题了,我们被困在了这里。”
如果晚年——沈斯因能活到那个时候,他再次回想起来某些值得记一辈子的事时,他概率会以这个开头。
寻城显然是个刚刚建立不久的小城镇,充当几位现实的人类当个白板——如同蝼蚁。
系统自留花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不符合它的个性。
以及最重要的一条,嘉熙小店里的地图不全。
苏穆冷静平衡的声线中透露给沈斯因的是心如死灰,生命望到头,他不是个悲观主义者,可在面临生死局时,他心里还是抖了一下。
“总之,应该那里挺麻烦的。”
苏穆终结了话题。
确实很麻烦,麻烦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