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厅里鸦雀无声,主承者三位只剩下了一位,牌子上,胸前的别针上凌飞写了两个字。
檐生。
黑色大衣被他褪去,内里的马褂修身,一街袖口挽起至手臂处,头发是湿漉漉,手中的笔在他指上转了一个完美的圆圈,好整以暇的打量在座的每位人。
“困在寻城里的两位主承者,随时可以有生命危险,稍不注意,砰。”
他从齿缝里迸出最后一个字,吐出来的是更为薄情的话:“就死了。”
没人说话。
堂厅里的气氛原本自带严肃,冷寂,某位从千里昭昭赶来的人一来,脱去大衣,拉开椅子,坐下,不是冷寂的了,像是从死人堆里飘出的魂在周围荡着,阴恻恻,缩脖子。
“系统2017正在修复中,明度说——”
“明度?”
他嗤笑。
余光瞥向说话的女人。
“病秧子一个,手都白成什么样儿了,我还担心站在控制台中心没个几秒就倒了,你跟我说他有办法?”
没办法。
“赶着想要别人去送死的,现在可真要死了,然后呢,凭着你那些三脚猫功夫,靠着不正道的法子上位的,在这里带的久么,在狂野地区带的久么?”檐生的指关节在桌上叩了几声,“这个位置真以为有那么好当啊,我让给你好不好?”
“游戏还没开始,随时可以结束。”
群里一个人弱弱道。
“出口堵了,随时可以结束?”
没人接话。
檐生被气笑了。
他们敷衍他,他和一群年轻人玩不明白,他自动隐蔽行踪,降低存在感。新人最喜欢找事做,可偏偏做的一塌糊涂不说,野心勃勃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没什么本事就好好的安安分分,基本的道理还需要他教?
寻城计划他从一开始就是反对,临时上线的玩意,没经过层层叠叠的检验,一个半成品就拿出来祸害人,把吃人写在头顶上了,举起来朝人晃悠,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心思是干什么的。
邀约他到这里,商量好的事情还带上他一起,逼着他同意,他不干,丢下冷冰冰的背影在雪中小屋里呆了一个多月,两耳不闻窗外事,现在出现问题,反而第一个知道,瞒着其他人风风火火赶到寻城时,什么都没有了。
独留一片□□在杂草里,路口被封上了,游戏的开始比他预测的还要早。
坐这有什么用?
说是找解决办法,唯一的能有办法的在控制台中心,其余人的心冷的彻底,薄情的彻底,眼里的利益同那人一样,一样的只有权,财。
利己主义者遍布庄园每个房间,找不出一个心没有变质的了。
踩着活人的躯体登高,只会摔得更惨。
“系统会修好,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突如其来的声音从厚重的木制门传来,地毯上橐橐声被放大,来者风度有礼,一副深情淡淡里藏在嘴角里,垂着的眼皮里看不清神色,只是抬眼间,那慈悯里有野心。
江舟。
一个在狂野地区里权力上限的人。
年龄不过二十多岁,身上倒是比同龄人多了另一种气质,环绕着,捉摸不透。
他的到来气氛变得活跃了不少。江舟坐在主桌椅上,微微抬手,一个转身,清调的乐声弥漫整个屋子。
手里的打火机咔嚓一声,打开,熄火,打开,熄火。先是调侃了檐生几句,待到人差不多冷脸时,话题转到了正轨上:“明度在认真修复中了,寻城这个计划原先是步入了正轨上的,现在只不过被某些——”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措辞:“介质干扰了而已。很抱歉这么唐突的召集大家,会议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都散了,手头上没有处理完成的,现在可以继续进行下去。”
他叫了一个人名:“檐生,你留下。”
某位冷脸的人收回脚步,在一众目光下重新坐在了位上。
木制门被关上,乐声延绵着。檐生转动着手表调整时间,来来回回,静等着江舟开口。
“习惯么?”
江舟总是会突然的问出一个无厘头的问题。
檐生听多了,也知道问的是什么,道:“习惯,怎么可能不习惯?”
江舟笑了两声。
从雪中小屋里辞地千里,到了曾经熟悉的地方,身边的人该走的都走了,不该走的也走了,自己茕茕处在有痕迹的地方,会习惯么?
江舟:“我记得,你对顾以和好像是有点儿意见?”
檐生耸肩:“可能也许大概是,但谁知道最后呢?”
江舟问:“要走了么?”
檐生道:“差不多,个人还有许多事情没做。”
“不多待一会儿么?”
檐生:“待着呢。”
眼前这人在那群新人眼里是长辈,是老师,在他眼里不一样,他怕什么?干他这一行的除了死还是死,反正最后都要死,他还怕丢了身份?
檐生在他的底线下反复横跳,原因无他,三个主承者少了两,在少一个又何妨?
“我不留了你,”江舟笑道,“到时候你去接一下人,一个人没有问题吧?需不需要帮手?”
檐生手臂长挂着大衣,早在江舟说的第一句时立起身,听到后半句时,顿了顿,偏过身留下一句:“随意。”
走得潇洒,隐没在了飞雪里,江舟的神情与他相背对,他压根不在乎,他对于江舟付出的已经够多了,此后什么事,等着他从雪中小屋里长夜漫漫的睡一觉,一切都若有可无了。
雪屋的天白的晃眼,寻城的天已经暗下了几个度。
暗的不太真实,街上无一人,整个寻城像是空间扭曲了,让人一靠近,就头晕。
沈斯因手里拿着图纸,每一条路线都是相通,没有死路。从起点到尾点,但凡是有个名儿的都在上面。
靠着苏穆记忆里的错不了。
事不能再拖下去,找到一点眉目就必须顺着撕开,他在流花时能够保一条命是人和,在寻城他要能保一条命是地利。
“我们现在根本就是没有中心目标,从什么方向来谈这东西?靠着一点破冰的线索去找到人质,可能么?”
林济环抱手臂,冷声道。
苏穆扶额道:“但这必须要进行下去,你要活命就得拼命。”
林济还要说,苏穆比他抢先一步打断:“我有点累了,林济。”
她从茶几上随了几张纸,匆匆的摺了几下,揣进口袋里,离了房间。
苏穆一走,房里寂静一秒后,林济砰的一声倒在床上。
屋里狼藉一片,桌上的草稿纸上弯弯曲曲的图纸丢的到处都是,沈斯因从脚下捡起一张来,不是路线图,是双眼睛。
下方标着一行小字,5/12。
一双女人的眼睛,铅灰色的轮廓,到了鼻梁时断了,一道很突兀的铅字划痕,戛然而止。
“看什么这么认真?”顾以和手里捏着刚捡起来的草纸,朝沈斯因手里的那张望去,扫了一眼收回视线,“苏穆怎么突然会画画了?”
他整理了一下纸,刚刚捡的时候,他粗略的数了数,有二十多张,无一类外的全是有关寻城的,苏穆把寻城的每个角落都铭记于心,在深夜的时候,就着灯下细细的画了出来。
沈斯因手里这张估计是累了随手画的。
“挺好看的。一双眼睛。”
沈斯因道。
“我看看。”
林济从某处冒出来,扒在沈斯因肩上,“这不老板的眼睛么?苏穆画工挺好。”
“老板?”
“别这么大惊小怪的,我觉得挺正常的啊,老板人挺好的,一开始还说让我们免费住。苏穆和她接触时间最多,肯定觉得,哇,我身边一位既温柔,爱笑的女生的眼睛为什么会这么美,我一定要把她画下来。”
林济说的振振有词,沈斯因仔细一想,觉得有道理,顾以和蹙眉,像看傻子的眼神一样盯着林济,道:“不至于,可能是老板对她有特殊的情感。”
林济道:“切,两个同性之间有什么特殊感情,无非就是萍踪漂泊里有了短暂依靠而已,相见恨晚吧。”
顾以和沉默了数秒,道:“后者也算是特殊感情吧?”
“这怎么就——”
沈斯因及时制止了话题:“我想,我们没有理由在这里拌嘴,苏穆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准备这么久,我们也至少不能拖后腿。”
顾以和扯出一个笑:“长进了,但是我们出了靠脑力,还靠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