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永茶馆的高潮余夕一直持续到夜里十点半,楼底下的人语喧闹切切,沈斯因原本是睡着的,耳边一直有嗡嗡响,那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房门被敲响。
他睡眼惺忪,顾以和比他早先一步开了门。
是挽伶。
手里拿着什么,綷縩有声。
沈斯因脑袋昏昏的,没注意听,只是有几道笑音。
随后他又听见顾以和笑了两声,道:“麻烦您了,在这儿添了很多堵。”
“没有的呐,我去看看石楠,你们早点休息,明天是个好日子,去看花灯,我领你们去,这一年一次的,可不能拒了。”
顾以和应了几声。
直到挽伶消失了,沈斯因的脑袋都还是晕沉沉。
身旁坐了个人,顾以和手里拿了几个橘子,塑料膜窸窸窣窣,他从里摸出一个,剥开,撕了白须,指腹上水光一片,衬了美感。
“给。不吃可惜了。”
沈斯因伸手接过,一片冰凉,不是橘子。
“好冰。”
顾以和道:“橘子是要冰点。”
沈斯因道:“不是,是你手。”
“习惯了,我每年都会有这一遭的,嘶,走的时候忘记拿手套了。”顾以和蹙眉,“改天我找老板要一副。”
沈斯因没说话,趴在桌上。大衣冰凉的触感让他陷入了另一种边界。半天,才从衣下闷闷的说出几个字:“持续多久了?”
“忘记了,太久之前的了。”
顾以和道。
其实没有太久。
他对于自己的状况是熟稔千万遍,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他能记清有关自己的种种。他能向沈斯因解释缘由,三言两语的事情他办的到,可话到了嘴边却又懒得说了。
因为这个缘故,那段时间饱受别人异样目光。但是到了最后,似乎大家的身上都有些毛病了,反倒成了一种俗流。
“明天这地方有个挺重要的节日,好像叫赏花灯?”他岔开话题。
“嗯。”
“明天必须去,万一有新的线索……”顾以和还正要继续说,沈斯因打断了他的话。
“这样枯燥无味的日子你每天都在过么?”
不停的寻找线索,在昏暗无光的时间里,慢慢成为灰烬。
沈斯因是活过一次的人,可以称的上“生前”里,他茕茕孑立察觉不出来有什么,也没有很差,钱够花,有自己的嗜好,四季慢慢耗着,也有值得的时候,自己的前途。情绪是淡漠地,朋友一两个就够了——也不算是朋友,同学而已。
有时候他不得不慨叹,世上真的有科学不能解释的东西,比如他现在,一个活死人,前生是白如温水,后生是炫彩迷离。
可这种日子长了,再快节奏的生活也会腻。顾以和和他大概同龄,模样二十多岁,话不多,可这人特奇,身上绕着股迷,欲盖弥彰的作风。
和他是两个极端。
很累,这种长期处于压抑,逼仄的环境里,按形式,没有思维,沈斯因能感受到,唯一有活人气息的只有林济,他突然之间也就明白了,顾以和和苏穆之中必须要有个天平撑着,两人都是一贯作风,往常淡然,可骨子里都是谁也不服,可林济不同。
沈斯因不想一味的寻找线索,这里冒出一点儿苗头,后面又紧跟着个迷。
他想去了解顾以和这个人。
人反正都是要死的,只是谁先死而已。
顾,以,和。
他在心里默念了好多遍。
“差不多……呃……”顾以和一时间脑子短路,想不出什么措辞,“习惯了就好,不是有句话叫,存者适应环境么,和这个道理没什么两样。”
沈斯因缓慢的点了一下头,又说:“明天一起。和苏穆,林济,你不是要找线索么,可以。一起。”
顾以和脑子又短路了,其实沈斯因不答应也没关系,强迫他就行了,大不了添油加醋,可他说的坦然自若。
顾以和反应过来了,一声哦卡在喉咙里,延长了几秒,才落地。
两人彻夜未眠。
沈斯因醒来喉咙发涩,发痛,半天发出一个音也割的嗓子疼。
他是靠着椅背上睡着的,醒来时肩上多了件大衣。他一抬头就和苏穆对上视,眨了眨眼,挥手打了招呼。
“极速版洗漱,”苏穆回应了他,然后说,“整天我们需要在外面,行程我规划好了,照着做就行了,别添乱,别乱说话,晚上人会多,跟在我身后,你对这里不熟悉,别走丢了,或者跟着他。”
她指了指沙发上蜷缩的男人。
“但也没用,因为他也跟着我。”
沈斯因脑子还是很乱,理不清,胡乱应了几下,转头朝沙发上看,男人怀里抱着枕头,
窗户没关,大概是忘记了,夜晚有风吹进来,靠着一件单薄的内衬不冷才怪。
他倏地记起什么来,问苏穆:“你在草稿纸上画的眼睛挺有神韵的啊。”
苏穆愣了几秒,开口:“那还真是万分感谢夸赞。”分不清是阴阳,还是真情流露。
没了后话。
沈斯因和她没有共同话题可聊,匆忙的扔下了句“去趟洗手间”。
回来时,顾以和正立在他的椅子边,拾起大衣穿上,顾以和听见响动,偏头看他。
“脸上的水珠没擦干净。”
沈斯因:“我知道。”
楼下喧闹不止,沈斯因往楼下走,那喧闹声就离他耳朵越近。铙钹铮铮,中间夹着几声高嚎,男女声口抑扬顿挫,八角鼓在里短促一响,打着配合。
行程在下楼的途中苏穆说的一清二楚,林济中途想插一句话都没法,苏穆不作理会,自顾自的说,在楼梯口处,还说着,余光是瞥到前面有个人,眼神警告林济闭嘴,一个眼波流转里,褐色的瞳孔里倒影了一道粉白。
而后对上了那眼。
“石楠。”挽伶在前面叫她。
苏穆点头笑着叫了声挽伶姐姐。
沈斯因盯着挽伶看,粉白旗袍,面孔还是如初到这里见到这人第一眼的喟叹,生的是真漂亮。
挽伶也察觉出来有人在看他,从苏穆身上移落在了沈斯因身上,浅浅一笑。
沈斯因见过这眼,就在昨天,不是实体,一张纸上的线稿。
太像了。
“活动可多了,我们这的花灯跟别处不同,节日有两天,我这儿是旧街,旧街老人多,你们年轻人应该不喜欢,但路线肯定是要熟悉的,我们跟着中段的人走就好了,新街好玩儿,年轻人多,你们肯定喜欢。”
挽伶喋喋不休,沈斯因没心思去听了——门外的响声喧闹的也听不清。断断续续的音节和自从看见她的眼,脑子里再想起那几张白纸上的素眼,思绪就飘到另一番境界去了。
店外的铙钹声渐远,挽伶的声量降了几个度,她道:“我们跟着队伍走就好了。”
面上绽出一笑,她的肩上搭着一个包,拉起苏穆的手腕转身就跑,包里的金属声磕在挽伶的手肘上,沈斯因听得很清楚,一道金属碰撞声。
几人都还愣着。
林济反应过来后追着跑了出去,边跑边大叫:“我路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