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儿身形虚大,扁头儿,头发刺尖刺尖。此时背着苏穆,苏穆也更能够看清他的右耳。
“你跟长夷熟吗?”
雀儿紧绷着肩,慢慢转过身,对上苏穆的眼,看不出一丝情绪在里面。他又恢复了刚才的嬉笑,道:“看你说的,他是我老板,我薪水都是要他发的,能不熟吗?”
苏穆没说话。
咚咚咚。
几道囊囊声惊起。
老婆婆开了门,叫道:“挽伶?”
苏穆寻声望去,门外立着挽伶,只是她的四周蒙着淡淡的黑,唯有她身上的衣服颜色在烛火里浮动。
大概是昨晚一宿没睡好的缘故,她走进来时,脸上映着亮光,眼角底下挂着两青圈。
看到了个人,略微错愣,强撑着笑,轻声说:“怎么都来了。”
雀儿恭敬地叫了一声“挽老板”。
听着语气,倒像是不情愿似的。
苏穆道:“来看看长夷回来没有。”
听到“长夷”二字,挽伶脸色一变,苏穆看在眼里,心道这长夷当真和挽伶是交情过甚,谈及名字,情绪就写在脸上了。
想到这儿,也为挽伶难过起来了。
只道:“长夷会回来的。”
说话间,雀儿早就退出了视线,待到苏穆反应过来时,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喀,离她不远处就能看见一窗子,那儿有个人影咻的一下不见了。
苏穆心道不好,正要去追,倏地想起挽伶在这儿,不能打草惊蛇,于是按耐住心里的那股躁动,扯出一笑:“你昨晚也没睡好吧?人总是会被找到的,不用太着急……”
她学着林济的语气安慰挽伶,搜肠刮肚的找出几句像样的话,对着挽伶一顿输出,最后归结一句话:走吧,别在这待着了。
告别老婆婆后,苏穆和挽伶出了门。
天亮了几分,苏穆下意识的巡向雕像,最高点的建筑物和云相称,有点末日的感觉。
雕像的眼睛,苏穆每回都能精准的对上焦距,眼睛里会是谁?
除了江舟还有谁。
真讨人厌。
苏穆心道。
不光是江舟,还有刚才,苏穆眯虚着眼睛,余光朝挽伶瞥去。
看着她没有任何修饰的侧脸,柔和的,看着入了迷,心里那份疑惑也越来越大。
“怎么了?”
挽伶忽然转过头。
又是那双眼,苏穆很快看向别处,说了一句没什么。
继续前进,一路上,回忆挽伶的眼,再回望她对自己的种种,无动作的摇了摇头。
巧合吧,苏穆在心里这么想。
嘉熙小店。
她与挽伶在店里分了别,正往楼梯口走着,回头望了一下挽伶。
店里惨淡地不只是头顶悬着的灯,还有挽伶单薄的侧影子,她手里拿着录音机,咔嚓一声,按动了一个音健,从机里传出的模糊的对话声,然后是逐渐清晰的锯子声,慢慢地,过渡到水滴声内似于粘液声,最后就是昨晚的灯花节里的声。
有她的声音。
挽伶问她有没有经历过什么伤心离别之事,她说不记得;挽伶问她如果在街上看到一位使自己想起故人的陌生人,会不会把她留下来,她说不会;挽伶问她如果非要呢,中间隔了几秒,人语嘈杂混杂着她的回答:自由。
听到这,也结束了,苏穆回过神,转身朝楼梯走去,哒哒哒哒的脚步声,犹为静谧,犹为清楚。
这种私密——对于苏穆而言的问题,她会一直压在心底里,可这儿出现了一个弊端,什么事要自己消化。她在敲响门的前一刻里,忽然惊觉,那一幕放在哪儿都是不合适的道理。
长夷现在失踪,挽伶要怀旧,也应该是跟长夷有关的,可偏偏那段录音里,没有长夷。
她怎么知道挽伶是怀旧的?万一是故意放给她听的……
怎么理都不疏浚。
苏穆意识到自己在门外站了有些时候时,是顾以和开了门。
顾以和有些吃惊:“怎么站在门外,不敲门。”
“我要再去一趟红方滩。”苏穆见顾以和有话说,“留在这儿,帮我个忙。”
话是这么说。
可那表情,那语调丝毫没有一点客气。
.
红方滩。
苏穆又碰见了那老太太。
这次她还没有朝里走,就被拦下来了。
“那小姑娘,干什么的?知不知道里面有多危险。”
老太太是躄着朝她走来的。
苏穆道:“不知道。”
“里面呀,死过一个姑娘,跟你差不多大,二十多的样子,脖子咔嚓一声,断了。”
苏穆看着老太太的手指在她面前虬曲作势,脖子扯动着褶皱的肉皮子,一颤一颤的,她别过眼,不去看。
老太太说得眉飞色舞,说完了,去看苏穆的脸色。
“……”
苏穆只觉得耳边没了声,开口:“嗯。”
“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
苏穆想说放屁,可这种有损形象,她只道:“您在这,听的传闻也挺多的,住在这儿,没有一点儿好奇过?”
“我怎么可能敢着送死……”
说到一半,忽然不说了,老太太身形一僵,连说话三遍“不可能”,打趣道:“我可没那个胆量,我一老太婆,腿脚不方便,怎么可能会进去。”
苏穆不动声色,把笑挂在脸上:“行,听您这话,没有人进来过,也没有人出来过,对吧?”
老太太答应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就在这双重压力下,她又听见苏穆说了一句话,似魔鬼在她耳边低语。
“可我我见着一姑娘从这儿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