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伶在他走之前显然来过。
小姑娘刚好把药找了出来,搁在台上,道:“这是退烧的,如果没有效果,那么请告诉我,我会转交给老——医生的。”
顾以和收过药,冲她笑了笑,往门外瞥了一眼,看向时钟。道:“麻烦了。请再给我点水和杯子。”
小姑娘连忙应声,转身去了后处。
刚掀开帘子,内里式微的光在地板上投射出虚影,那虚影砰的一声折了腰。顾以和扶住小姑娘,搁在高脚椅上。
挽伶想必是刚出去,一时半会回不来,顾以和简单搜罗了一番,找出能盛着液体的容器,接了点水,把药搅和搅和,他有些慌忙,林济接过那药时,看见他黑大衣上沾着颗粒,狐疑了一声。
顾以和察觉,扫了扫衣领。
“照顾好他,我出去一趟,楼下有个小姑娘,你照看点,如果有什么人找上门来,你知道怎么办吧?”
林济:“去哪?鸣永茶馆?”
顾以和摇头,摘了右手套,像个没关节的人偶往口袋里揣,他终于揣进去了。捏着指关节咯咯响,他道:“后山牙子。”
与此同时,挽伶一路寻到红方滩。
她换了一身素衣,泯没在来往群中,素胚的脸,眼角不仔细看是看不出什么皱纹的,平日里藏起的几缕白发现在坦露在外,收起了往日张扬,不能说现在的她很娴静,她永远娴静不起来,就算装,她也懒得装,那个人……
她忽然想起,记忆里首先浮现的是双金里混着白的眼。
娴静是属于那个人的。
几排架子上的腊肉被亮光照着油晃晃,有猫用爪子去抓,可碰到边缘了,最后还是无济于事,红方滩的老太太不见了。
她顺利的进入了那个被割了脖子的女孩的栖息地。
“石楠,你如果你遇见了一个人,你会怎么办?”
录音机里的声音在幽暗的环境里被放大,挽伶的嗓音在这种空旷的世界里不显得瘆人。
苏穆耳边接收到的第一条声音,就是刚刚那条。
她的眼睛没有被蒙住,长时间处于黑暗里,一旦看见亮点的东西,就忍不住眨着眼。
视线恢复,入眼的是一双绣着两朵花的鞋。
“昨天刚见过,行者小姐。”
苏穆仔细辨认了好久,才看出绣的是双生莲。
她对女人的话充耳不闻,抿了抿干涸的唇,才抬起头,与女人对上视。
永远是这双柔和的眼把她的感官抓捕。
可柔和的眼也会变得犀利,昨晚把她护在身后,放狠话的女人也会与她站在对角线上。
她出声:“挽伶。”
“别叫我这个名字了,叫我易姑娘就好了。”
咔嚓——
打火机在黯淡的光里冒出火芯子,女人从身上摸出一盒香烟,从里拿出一支,点燃。
烟尾猩红。
“行者小姐,我来猜猜你,你原名叫什么?今年大概二十七岁了吧?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二十四三了,”女人低低的嗓音冒出几声笑,“和她差不多的岁数,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常默无声的寂静。
女人也不着急,她有着大把的时间来消耗,长夷在她眼里算的上是什么?丢了就丢了,大不了再找个。
苏穆听着她的三言两语,阖着眼。
手脚被绳子绑着,不方便行动,女人的嗓音像是在讲着一个娓娓道来的故事,苏穆挣脱不开,索性就放弃了。
女人谈到了顾以和。
苏穆脑海里就想起顾以和的脸,她还是失策了,她早就该怀疑了,为什么挽伶——现在叫易姑娘——会带着录音机,她也真是越来越来放松警惕了,明明那次易姑娘把她和自己的对话放出来时,就应该要彻底怀疑,可她还是心软了。
女人谈到林济。
苏穆想起林济大大咧咧的性子,可他本性是最羸弱的,现在在哪里偷偷抹眼泪?
女人最后谈到沈斯因。
苏穆对他了解甚少,可既然是队友了,她还是心里免不了一股子惆怅。
沈斯因是这队里经验最少的一位,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看着他的举止,她猜得到,这人和他们不同。
那种没有缺少一种最本质的特征,如果说林济是披着快乐的胆小鬼,而他,是展露在外的不知已者。
“我原名叫苏穆,确实,我今年二十七,我过往的十七年里过得不算好,我在冢里是游荡的孤鬼,从另一个地方游荡在这里,寻城,寻城,寻什么?有什么可以寻的?易姑娘,你要寻什么?”
苏穆冷冽的声音给女人心头一棒。
寻什么?寻那个割脖子的女孩的生机?
还是寻自己十甘年前的舛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