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镇定剂而已,他们只是昏过去了。我有叮嘱过控制好剂量。”陶德靠在车边,“分部会对他们进行催眠,如果他们真的听见、看见了什么,就会为他们清除这段记忆。你一脸不放心的样子,怎么不直接跟去分部?”
“等会儿吧。”齐乐说。
想到今夜发生的一切,她就感到有种压抑的情感蜷缩在身体最深的地方,假如要将它们倾吐出来,就要先把所有脏器都呕干净。她反复地想小女孩儿血泊中洁白的尸体,又想,换成自己肯定也一样会打出那发子弹。
月光如细细的冰茬,溶在她素白温热的面颊上,顺着眉骨,涓涓流淌进那双玻璃珠似的眼中,她将视线转向灯火通明的石屋,人影晃动,健壮的校工们正在进行收尾工作,满地的碎石间,他们如犀牛群般走来踏去,地面都仿佛在震颤。
“钻开了!”其中的一位校工扬声说。
他们两人快步走进去。
电钻钻开水泥层的一角,更为浓烈的腐臭释放、扩散开来,一具尸蜡化的男尸静静地平躺在中空的夹层中,几乎给夹得像是块果脯,裸露在外的手脚呈现出肥皂似的半透明质感。
血肉横飞的cult片里的尸体看多了,但现实里还是第一次见到人类尸体,心理冲击大过于视觉冲击。齐乐看了几秒,猛地捂住嘴冲出去,在路边狼狈地吐了五分钟。陶德跟出来,从车上翻了瓶矿泉水让她漱口。
无边无际的夜幕下,倒塌的大楼如积木堆垒,发白的苔藓般的月光落在那些裸露的钢筋骨架上,身着制服的校工们在巨大的废墟边行走,有条不紊地处理一切,如同一场歌剧落幕。
齐乐想,也许明天,也许后天,自己就要离开,就像幕布落下,剧场穹顶的灯光大亮,观众纷纷离席。她突然问,“在这儿买一块墓地要多少钱?”
“看位置吧。怎么问这个?”陶德从口袋里摸出一包Marlboro Touch Blue[1],抽出一支点燃,乳白的烟雾升腾起来。
“随便问问。”齐乐分神想着自己的任务津贴会在何时到账,“在皮埃尔·洛蒂山。”
“埃尤普墓园。它的主墓园在1995年就被划为一级历史保护区,2000年部长理事会发布文件,宣布老墓园和伊马雷特区永久禁止新葬,其他区域有条件可葬[2]。性价比不高。”陶德狠狠地吸了一口烟,“你朋友诚心想埋的话,我可以介绍一片经济实惠、风景优美、手续简便的,反正10年前丧葬全套只要几十美刀!”
“你挺了解的呀。”齐乐说。
“亲自操持过,肯定比较熟悉。”陶德说。
齐乐察觉到他语气中淡淡的、涟漪一般的悲伤。每个人都有着自己迷雾般的往事,埋藏在心里,不想对人提及。也许这就是陶德选择回到家乡的原因之一。
两人一时无话。陶德凝视着家乡的月亮,站在原地慢慢抽完了一整支烟,烟蒂上的火星逐渐在风中熄灭。抽完这支烟,他们驾车驶离库姆卡皮,来到分部。
“我就不进去了,没有加班的义务。”陶德没下车,只是降下车窗对齐乐挥挥手,“我的任务就是去医院传个话。任务完成,回家补觉去了!”
齐乐还没来得及说再见,汽车的尾气就甩了她一脸。
分部原本是一处奥斯曼商队驿站遗迹,经修复后多处区域都改造成对外营业的酒店、餐厅和咖啡馆。踩过帝国时期建造的石灰岩阶梯,齐乐走入曾经作为驿站仓库的地下一层。
一位专员接待了这位来自本部的实习专员,告诉她,有关那个女人的下落暂时还没有进展,因为库姆卡皮周围的监控系统很少,加之是在夜里,所以即使有诺玛配合,搜查难度也会很大。
说完,专员将两份催眠过程记录递给齐乐,示意她看。
妮萨娜的那份过程记录很薄,而桑科的那份明显多一些。
“一开始,负责催眠的同事以为桑科有精神类疾病,把一只死侍当作自己的妹妹,可他一直坚持,我们才逐渐发觉不对,追问了更多的细节。通过那些细节可以确定,他有过一个死于战火的妹妹,这对他的冲击很大。不过在抵达伊斯坦布尔后,他找到了新的精神寄托——被梅赫梅特·沙欣的血液所污染的敏·沙欣,并和这对兄妹共同生活了将近三个月。
“由于梅赫梅特·沙欣当时尚未完全失控,还能保持人类外表,在外表畸变后又选择整日龟缩在萨索尔医院中,不再出现;而敏·沙欣的面部畸变很轻微,身体中的龙血也许只占了那么一点点,普通人对龙类、混血种和死侍一无所知,所以他以为那只是生病了。因此这几个月内,桑科丝毫没察觉异常。
“我们唯一奇怪的是,为什么敏·沙欣不攻击他?甚至没有攻击任何人,它在白天还知道跑去躲起来,不给人看见。要不然分部不会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一切。”
专员露出一种心有余悸的神情。
“这或许可以解释。在龙族基因学中有一个猜想:与龙类亚种不同,被龙血污染而产生的死侍的攻击性、基因被篡改的完整性和侵略性都与污染源高度相关。在一些情况下,因为污染源本身的问题,龙族基因中的攻击性指令未被正确地写入人类基因,死侍就只会成为一种温和的怪物。”齐乐轻声说。
这个猜想尚未被证实。出于伦理道德的考虑,不可能进行人体实验,而现实中绝大多数的龙血污染事件都无法定位来源。
专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请接着说吧,你们要清除他的记忆么?”齐乐问。
“我们请示了本部。根据本部的批复,我们仅仅只是对他下达了一点心理暗示,他醒来后,昨夜的记忆都会变成一个细节模糊的梦。他对我们的秘密一无所知,甚至直到现在也不清楚沙欣兄妹的死侍身份。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完全抹除他的这段记忆,也许连施耐德教授也觉得太残忍了吧?”专员笑了一下,“请不要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才是执行部的惯用手段。执行任务的过程中,被普通人观测到是难以避免的,通常执行部会想办法让他们认为那是集体性幻觉。记忆清除手术对普通人的身体伤害较大,对记忆也有不可逆转的损伤。毕竟我们不是巫师,用魔杖施一个魔咒就能毫无痕迹地清除谁的记忆。”
桑科感到自己做了一个十分混乱、模糊的梦,梦里有枪声与死亡,他大叫着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那张用木板和纸板垒起来的小床上,身边坐着一个人,他立刻认出她来。
“你怎么在我家!”桑科给吓了一跳,“怎么都天亮了?”
他赤着脚跑出去,在屋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没发现任何血迹才松了口气。桑科当然什么也不会发现,敏在地面留下的血泊被校工们用高压水枪冲洗得一干二净。
“昨晚我好像梦见你了,你和一个——我记不清了。我还梦见了枪响和死人。”桑科一边走回屋里,一边拍着胸口,“幸好都不是真的……”
这个他连名字也不知道的年轻女人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与他平视,目光几乎有点悲伤。“你先听我说,昨晚的确发生了一些很糟糕的事——你想听么?”
不知怎么的,桑科心里有一种很坏的预感,他猜到这是和敏有关的。“我不、我不要听!我要去找敏!”他轻轻颤抖起来。
“就是关于敏的。她和她哥哥……离开了。如果你想听下去,我就告诉你他们的去向。”年轻女人说,“想好再告诉我吧。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尊重你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