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桑科愣住了。

记忆在脑海中倒着流淌起来。他想起自己每时每刻都在打仗的家乡，在那儿的每一秒他都感到自己是流动的，不清楚命运的河流将会把他冲向何方。

河流哗哗淌着，他失去了父母；河流哗哗淌着，他失去妹妹；河流哗哗淌着，他跟着好多人从喀布尔的废墟里爬出来，穿过伊朗边境、漂过凡湖，偷渡进入土耳其，在某一个夜晚来到这片街区。

矮房和棚屋像叠歪了的积木，电线在头顶缠成蛛网，流浪猫和老鼠同一条臭水沟里找食。他跟着大家去翻垃圾堆，但在这交错的小巷中跟他们走散。

夜深了，桑科怎么也没有找到任何一个熟悉的人，他饥肠辘辘，在街道上徘徊，美好的月光也如污水般被他踩在脚下。逐渐的，他蜷缩在垃圾堆边睡去，再次梦见滚烫的炮弹落下来，半截墙压在妹妹身上，只剩一只小手僵硬地伸在外面。每次梦到这里，桑科都会醒来。他微微睁开眼，一只漆黑的小手就横在眼前，微微朝外翻起的鳞片泛着冷光。

那只手贴近，在桑科的脸上抹了一下，把他的脸刮出一条条渗血的擦伤来，但他模糊掉意识到，那是在给自己擦眼泪。接着，两只手小鸟翅膀似的张开，飞快地抱住他的脖子，把小小的、热乎乎的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蹭来蹭去。

另一双手探过来，将他们轻轻分开。一个年轻的男人蹲在那儿，对桑科笑笑，他长了张圆脸，柔软的深棕色鬈发垂在脸颊边，像只脾气很好的□□熊。

桑科只懂普什图语，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明白那只对自己伸出的手是什么意思。他像只脏兮兮的玩偶，从垃圾堆边被这对兄妹捡走了。

这对兄妹和他一样一无所有，住在一间什么也没有的、闻起来臭臭的石屋里。他们跑前跑后的，弄来干净的水，像一件洗衣服似的把他洗刷干净，晾在窗台边。

发梢往下滴着水珠，桑科垂下头，看那个女孩儿乖乖蹲在地上等着他被晾干。他不明白，那个年轻男人笑着走过来，对他做一些手势。桑科好像明白，他在说：她在等着和你玩，她很喜欢你。

他的心中涌现出一股难以描述的情感。她几乎就像是桑科的妹妹，只是长得有点怪，也许是生病了。

第二天，重新出发的难民群中少了一个蓝眼睛的男孩儿，没人发现。他们要去的欧洲不会有这里好的，桑科很确信。

直到现在他也那么认为，在这里，他重新拥有了一个妹妹、一个哥哥，即使他们俩都有点怪，白天都会消失，等到夜里再出现。这都没关系，他重新变回大地的孩子，不再流动，双脚牢牢地扎根在地上。

“……我不要知道！”桑科把自己紧紧蜷缩成一团，泪流满面。

他一直不是一个勇敢的孩子。在阿富汗，七八岁的男孩就会使用冲锋枪[3]，桑科却连碰也不敢碰，今晚他是抱着死去的决心跑到那几个条子的地盘，想要偷一把枪。他差一点就能成功的，结果还是因为胆怯而犹豫，才会被发现。

他真害怕一旦自己知道一些什么，命运的大洪水会再次将他连根拔起，卷向另一个未知的地方。

“已经决定好了么？”齐乐轻声问。

桑科点点头，眼泪更加汹涌地流出来。

他为自己的怯懦放声大哭。

可其实，桑科注定无法知道全部的真相。假如刚才他回答的是“想要知道”，齐乐所能告诉他的也不过是沙欣兄妹死亡的结果与经过粉饰的过程。

“没关系，不想听又不是一件错事。而且你现在还小，小孩子是有特权的。如果他们不想知道什么，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就好了。不然要大人干什么？”齐乐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想了想又说，“但偷东西就是错的，这个不是小孩的特权。你不能再偷东西了！”

“可是不偷的话，就会饿死！”桑科呜呜地反驳，“哥哥一开始还会在夜里带回来食物和书，教我英语、给我和敏念故事书。可是后来有一天，他说自己要出远门了，让我照顾好自己和敏，从此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去垃圾里翻出吃的，但抢不过别人，所以只能……”

那应该是梅赫梅特的龙化程度加剧的阶段，他的外表畸变，神智也不再时刻清醒。在无法置换的那些日子里，只好用希贾布裹住全身，躲在废弃医院中等待死亡，偶尔清醒时出来走走，看看即将要告别的世界，与即将要告别的人。

“说到他，他让我转交你生日礼物。”齐乐说。

一支漂亮的钢笔。

“那是我骗他的！我怕不讨他的喜欢，他就会把我赶出去。他喜欢看书，我就说我也爱看书、写字；他对敏那么好，我就说真巧，我和敏的生日是同一天，好像这样我也是他真正的弟弟了……”桑科把这件礼物捧在手里，泪水全打在上面。

“这也没关系。他说每一天都是可以送礼物的，所以今天你就收到了这份礼物。”齐乐温和地说。

“可是明天、后天，还有以后那么多天呢？”桑科迷茫到几乎要忘记哭泣，他从没思考过一个人该如何活下去，因为在他的家乡，孩子们未必能长大。

“虽然这可能是一句空话，但我还是想说出来。那就打起精神，去期待未来的每一天吧！”齐乐对他笑笑，“昨晚我查了一些资料，也问了靠谱的朋友。伊斯坦布尔有不少向难民提供庇护的社会组织，这些就让我这个大人来想办法吧！”

她走向窗台，向外推开玻璃窗，带着冷意的风瞬间翻过无数屋脊涌进来，金箔般闪闪发亮的阳光撒落在地，这是新的一天的清晨。

“那后来呢？”金发碧眼的冰岛妞追问。

“后来处理好桑科的事就回来了呀，陶德答应每个月会去看桑科一次，条件是我得在塞尔玛面前说他好话——我和塞尔玛都有选老师的泰拳课。”齐乐将行李箱收进角落，准备出门。她答应过，回学院后要先去找施耐德。

“那个女人没找到么？那个弹孔又是怎么回事？”荷拉古尔又问。

“没有，那片街区仅有的几个监控基本都坏掉了。不过师兄醒来后，坚称那是他叔叔派去但是保镖，但加图索家族否认了，他们说要派也会让帕西·加图索去；弹孔更是无从说起了……”齐乐摇头，她感到似乎仍有一片阴云沉沉地雅枣头顶。

“那为什么要在土耳其再多待一周？我以为是因为事情有进展呢。”荷拉古尔觉得没劲，兴致缺缺地重拾起自己的漫画书。

“买了块墓地。在皮埃尔·洛蒂山上，风景挺美的。”

齐乐很轻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