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的芝加哥寒冷多雪。齐乐全副武装,几乎用羽绒服、围巾和手套把自己武装成爱斯基摩人,她快步地走出宿舍区,鞋咯吱咯吱地踩进厚厚的积雪,口中呼出的白气被一团团甩在身后。
同专业的俄罗斯壮汉从拐角处冒出来,挂满汗珠的赤裸胳膊上冒着白雾,手中拎着一对拳击手套,“嗨,Charlotte!你回来了?里贝罗教授让你抽空去一趟他那儿,他说你的训练严重落后!”
“好,回头见。”齐乐匆匆对他笑了一下,步入林荫道。
道路两旁的杉树被雪压得微微低伏,细小的雪末簌簌落下,在风中卷起一阵银白色的尘埃。齐乐给吹得睁不开眼睛,没看路,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了满怀。
齐乐连声道歉。对方伸手给她掸了一下围巾上的雪粒,“是你呀。有一两周没在课上看见你了,今天上午《龙族基础生理学》的期末考也没见你。在执行任务么?有空的话,可以去找库欣教授了解下补考的事。”
“怎么今天上午就考了!”齐乐真有点绝望了。
“因为教授明天就要回加州去,所以提前了考试。”对方说。
她耳边的黑发在风里旗帜般拂动,晶莹如雪的面颊冻得微微泛红。这是苏茜,诺诺的室友,比齐乐大一届,主攻龙族基因学,兼职库欣教授的助教。其实齐乐也有点惊讶,没想到苏茜竟然记得自己。
绝望地从围巾底下挤出声含混的“好,谢谢师姐”,齐乐朝前走去,白茫茫的视野中有人迎面轻巧地跑来,和她擦肩而过,掀起一阵带着淡香的风,如同一只红色的鹿掠过雪地。她停下脚步,视线回转,见到诺诺整个人几乎挂在苏茜的身上才刹住车,长发垂落下来,如红藻般摇曳。
“哈喽,那边的妞儿留步——学生会的派对为你延后了几天,恺撒说请柬早就给你了。明天晚上记得来呀。诺顿馆!”诺诺对她比了一个六点的手势。
“再说再说。”齐乐已心如止水。
去完你的去你的去完你的去你的。
此时距离winter break仅有一周,正是卡塞尔学院图书馆最热门的时刻,接下来的一周齐乐的行程满得堪比春运火车站。
执行部负责人办公室。
中国学生通常对人民教师办公室有一种微妙的恐惧,齐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从善如流地敲门、进入以及——在施耐德面前拘谨地站定,笔直得像根棍子。
“坐吧,我办公室的椅子上没有压力地雷。”施耐德冷冷地看着她剥笋似的摘掉装备,“在这里干什么不需要我的指令,比如说现在你想倒杯热水,那就请便。动作快点!”
“不了不了……”齐乐尴尬摇头。
施耐德探手,把垒在一边的那沓档案推到齐乐面前,那只手森白枯瘦,在她也伸出手时倏然上抬,掌心朝下,死死压在牛皮纸封袋上,浮雕般的青筋从手背暴起。
“也许我应该和你的老师一样,在你还有机会反悔前唠叨半小时,问至少20次‘你会后悔么’,可惜我没有这样的爱好。我只说一句:一无所知有时是件好事。”施耐德的眼神凌厉如刀。
他有许多种方法拒绝齐乐,可他最终没有。因为他意识到,齐乐内里的个性和那个女人固执得一模一样,认准什么就不会放弃,如同鳄龟,一旦咬住猎物就只有被砍下头颅才会松口。
齐乐没有说话,摇摇头。
她打开牛皮纸袋,翻开B20080617号档案的第一页。
“首先是那通电话。我曾经告诉过你,通话记录遭受到未知篡改,执行部试图追踪具体篡改源头但无法定位。既然无法技术定位,我们就换了一种思路——在你的手机中安装监控系统,让诺玛渗入信令网中伪装成合法网元。”施耐德说。
“这种事起码提前知会我一声吧?”齐乐愠怒地打断他。
来到芝加哥之前,她的旧手机就被执行部带走调查了,因为有施耐德留下的另一只手机应急,久而久之齐乐也忘了这回事。虽然说接到的从来只有骚扰电话、骚扰信息,隐私内容少得可怜,可她还是感到恼怒又难堪。
“抱歉,执行部无意窥探你的隐私。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我们只能寄希望于,那个人或许还会打过来第二次。甚至不需要接通,只要响铃大于等于五秒,诺玛就有机会通过信令溯源,逐一剥离那些匿名协议并锁定位置。”施耐德说,“在你去伊斯坦布尔执行任务的期间,同一号码来电过四次,每一次都响铃五秒。”
他说出一个时间,齐乐心算了下时差,大概是伊斯坦布尔当地时间11月28日的深夜,那时她精神紧绷,想来是没有注意口袋里手机的震动,后来尼伯龙根坍塌中手机光荣殉职,更是无从得知那四个未接来电。
“每一次的定位都在变换,冰岛西峡湾、中国湖北、中国北京、日本东京……那个人知道我们监听了你的手机,这是挑衅。”施耐德的眼神中是彻骨的冰寒。
齐乐品出一点古怪,施耐德似乎对来电人很在意。
“其次是那只死侍,叶明。经过对他的尸体的解剖研究,发现在死后,身体关节处都被嵌入某种金属,如果不是库欣教授执意多次检查,恐怕没人会发现操纵他的人实际上是在操纵金属,如同摆弄提线木偶。你曾两度见到被操纵的尸体,确实是巧合。在伊斯坦布尔的那些尸体中,没有发现类似的情况。”
库姆卡皮的监控分布稀疏,加上夜幕遮掩,那个女人如同一滴水消失在了水中。恺撒醒来后声称她是加图索家族派出的人,但弗罗斯特·加图索否认了,“我没有理由不让帕西去”这是他的原话。
但如果一切真是巧合,齐乐也不想再纠结她的身份,因为显然那个女人的目标是保护恺撒,和自己没关系。
“只有执行部的人才有机会接触到叶明的尸体吧?”
“是。”
齐乐将档案轻轻翻到下一页,一张有些熟悉的照片如海中礁石般展露。她至今也记得,那个穿长款风衣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目光从自己的脸上匆匆划过的场景。
“最后要谈论的是——陈喆,卡塞尔学院83级毕业生,执行部专员,言灵剑御。你们见过,那时你还指出他的鞋上有泥。”施耐德的眼皮神经质地颤抖起来,“6月30日下午5点,专员前往他的住所,看见他吞枪自尽的尸体。”
档案中附有现场照片。齐乐应该吐的,可她现在有点麻木。
“可是为什么?我甚至不认识他……”齐乐怔然。
“他恨莱奥妮。早年她在雷克雅未克执行过一个任务,过程出了些意外,最终造成了包含陈喆妻女在内的将近八十人的死亡。”施耐德对此的叙述十分简短,“这些年,他把仇恨藏得真好。”
办公室中的空气如同薄冰凝结起来,短暂地让齐乐失去了自己的声音。她不想评价陈喆。仿佛有一种由命运和血缘带来的沉重感羊水般将她包裹住,一直以来妈妈对于她来说都是另一种生活的代名词,是她度过自己狼藉的青春时的一点慰藉,但当莱奥妮真正的生活在她面前被揭开一角,没有看见白鸽和鲜花,只有一阵掺着血腥气的风迎面拂来。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真相。死去的早已死去,未知的仍是未知,有无数份像这样等待结尾的档案被尘封在铁架上,谁也没有办法。执行部本质上是一个暴力机构,需要的是刀刃和鲜血,而不是真相。”
齐乐接着将档案往后翻,发现这就是最后一页,可是跟归档章上填写的页数对不上,少了几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