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昏蒙，乌云涌动着，在曾经的本笃会修道院上方。客房面朝着宽阔的海湾，从窗台俯瞰下去，山腰的坡地长满杜松和橄榄树，细长的枝叶狂舞如飞，整片利古里亚海都在脚下咆哮，巨大漆黑的海浪拍打在悬崖山壁上，哗啦啦地碎成如同珍珠的白沫。客厅的留声机滋滋地转着，爵士乐自由流淌在房间各处，女人侧坐在窗台上，静静看着风起云涌的近海，海风雄浑而汹涌，如鼓动船帆般扬起她热烈的红发，裙袂翻飞。

她在等待一个电话。

叮铃铃。

旅馆的玻璃窗内侧覆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齐乐被房间中突然响起的座机惊醒，她从被窝里伸出手，神志不清地抓起听筒，放在耳边。这是一个询问是否需要□□的骚扰电话，她一言不发地挂断，闭上眼，却无法再度入睡。

她打开台灯，从床上翻坐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书桌边坐下，桌上摆放着那只手提箱，还没有打开。其实早应该打开的，在她回到旅馆的第一时间。齐乐不想承认自己的敏感多思，这种潮湿的特质如同身体里的回南天，一切都要融化掉，失去形状，粘稠地缠连在一起，任何一抹想法都可以剥离出千头万绪，细如纤丝。

很久之前，齐乐写过一篇命题为《礼物》的作文。她写：我时常思考，拆开一份礼物的过程，我们忐忑地解开缎带、剥开闪闪的包装纸，打开盒盖，去看盒中躺着的究竟是怎样的一颗心。后来作文因为偏题，得了全班最低分。

已经记不清写下那些文字时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但在时至今日，曾经娓娓流淌的心事仿佛又回到了身体里。齐乐害怕手提箱里的那颗心并非自己所期待的。她会不会说其实我不记得你了？

齐乐犹豫一会儿，打开搭扣，箱体中整齐地码着好几叠卡片，朝上的那一面印刷着色彩缤纷的图案，看起来像是明信片。她拿起放在最上面的一张，翻过面。

亲爱的，我正走在街道上，不停路过些褪色的彩房子。打包的炸鱼薯条冷掉了，但我把刚用完的枪扔了进去，枪管还在发烫，应该能加热一下。夕阳很美，我能听见海风吹动船帆的声音穿过小巷，路边有些teenager在聊天，一些teenager从便利店里抢完薯片跑出来，真是美好的黄昏。

——1996.5.12记于惠特斯特布尔

这算是写给自己的旅游见闻么？齐乐有点困惑，一张接着一张地看下去。

亲爱的，你肯定猜不到我在哪儿。我在女巫市场！你爸爸以前看的一本书里写到过这里，作者叫二毛还是四毛[1]，我忘了。沿着陡峭的道路往下走，鲜艳的色彩就像湖水那样淹没过头顶，艾玛拉族的女人们穿流苏披肩和多褶长裙，她们当街摆摊，售卖各种魔法药水、动物制品，还擅长用古/柯叶进行占卜。

我想问问我最近的运势，梳两条长辫的女巫把古/柯叶塞进我嘴里，她说如果尝到苦味，那么是大地女神拒绝回应。我一连嚼了五把，还是说不上来味道，然后就被当作瘾/君子赶走了[2]。不过这玩意儿是不是有麻醉效用？伤口好像没那么痛了。

——1996.8.2记于拉巴斯

……

亲爱的，以后你可以考虑在诺曼底区定居，我以前怎么没有来过这里？这里比该死的德州美太多了！我是指德克萨斯州，不是山东德州，我不是山东人。

听说这里有一座潮汐岛，等待潮水上涨，与陆地相连的部分会如亚特兰蒂斯大陆那样沉眠水下，所以我在结束任务后去了那儿，一个游客告诉我今天的潮汐系数有102，是本年最高的一次，景色会很美。我真是幸运儿！第二次涨潮是在晚上九点，倒映着小镇灯光和月色的潮水接天连地，裹着蒙蒙雾气淹没步道，我正混在熙熙攘攘的游客之中，独自站在一座孤岛上。这种时候会有点想家（划掉），真美，我一点也不想念那个只有牛仔和BBQ的地方，我已经离开那里很多年了。

——1998.8.14记于圣米歇尔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