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诺本来可以拥有一间很漂亮的办公室。
他心仪了很久的那块空地外能看见漂亮的街景,等待夜幕降临后,透过大而宽敞的落地窗,能看见纽约露出她最为迷人的一面。这会让人产生一种不切实际的幻觉,好似这座纸醉金迷的欲望之城能轻易俯首在人脚下一般。
他是说,他本来可以。
在他亲手搞砸自己的案子前,在他把证据整理完毕后匿名发送至NYPD和在夜魔侠的必经之路上留下线索以前,他都还能尽情享受他目前所有花费在专业上的努力而带来的成就感。
尼诺大概已经把律师的保密条例违反了个遍,可说真的,有谁能忍住给·威尔逊·菲斯克插上一刀的冲动?尼诺或许不是什么英雄,他当然不配拥有这个名号。
但他就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尼诺原本任职的律所给了他异常丰厚的待遇,一间大到惊人的办公室,一名经验丰富办事干脆的助理,墙角的冰箱里放满饮料和酒,按摩室二十四小时待命,每天下午三点律所会不限量供应甜品和果盘。现在他只剩下数个沉重的纸箱,里面放满他的私人物品和纸质文件,他狼狈地独自把那些东西搬上车,脑子里止不住地想他可以拥有的办公室。
法律的圈子说来实在小,等到明天一早,或许不用明天,毕竟这种桃色消息从来传递最快——法律职业者们谈及尼诺·佩蒂特,那就不再是那个从哥谭来的,能言善辩的年轻人,而是——“尼诺·佩蒂特?就是那个勾搭了老板情人的律师?”
汽车后备箱放不下那么多的纸箱,尼诺只能把它们堆在后座,他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纽约瞎逛,并不想回到布鲁斯送他的那套豪华公寓里——起码这辆车是他自己买的。
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尼诺清楚,他前任老板的家底已经被抖落出来,有些事一旦暴露在阳光下就再也没办法藏住。尼诺也从中顺利脱身,靠着他之前的小心谨慎,尼诺的律师证得以保留,没人为着菲斯克的事怀疑到他头上。
毕竟有谁会怀疑一个管不住自己荷尔蒙的律师会干出这种事?
他已经绕着这个街区开了第三圈,后座的文件因着他猛然加快的车速散落成了一处,尼诺之后得花大功夫把他们分开,可现在就算小丑现在出现在纽约,给纽约市民带来尼诺熟知的炸弹游戏,尼诺也懒得搭理。
他彻底沉浸在自怨自艾中,多可笑,他的监护人是蝙蝠侠,他名义上的弟弟是夜翼,是布鲁德海文的守护者。他被这些高贵的灵魂陪伴长大,能看见亡灵的眼睛告诉他旁人不知道的事,尼诺清楚菲斯克手下有多少鲜血,他干的事又如何正确——“要做正确的事。”布鲁斯总是这么告诉他。
尼诺咬死了牙,不得不把车靠边停下来,哪怕这会引起几句咒骂。他把头埋在方向盘上,不小心按住了喇叭,喇叭声引发了更多的咒骂。
他不该,他不该为这事后悔,他不该这时候还想着他没到手的律师费和那间漂亮的办公室——可是,天啊!尼诺一直都很想成为合伙人!
十四岁的时候,尼诺遇见了康斯坦丁。
那时他已经被布鲁斯收养,为了训练尼诺控制魔法能力,布鲁斯想过了很多办法,扎塔娜帮过忙,上都夫人想过办法,都没用。布鲁斯仍没有放弃,他找到了地狱神探,那个魔法骗子——康斯坦丁在认识尼诺的第二天,就把在尼诺放学的路途中把他骗去了一处亡灵聚集之处,老骗子留下的魔法阵让那处的亡灵失去理智,他们肆意冲撞,来自地狱的气息让活人也没法久呆。
在魔鬼真正到来之际,尼诺拖着伤痕累累的手,靠着献祭亡灵的力量,活了下来。
在布鲁斯赶来暴揍康斯坦丁前,尼诺曾拽着康斯坦丁的风衣下摆,哭得撕心裂肺:“我不想——我不想重温别人的死亡!”他用血淋淋的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为什么我没办法学会其他的魔法?扎塔娜能撬动自然的力量,圣殿的魔法师能玩弄时间!为什么偏偏轮到我只能经历旁人一次又一次的死亡!”
叼着烟的骗子把衣摆从尼诺手中扯了回来。
“这就是你,”康斯坦丁冷漠道,他的烟没法在哥谭的大雨中点燃,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就是你,尼诺,你的能力觉醒于你母亲的死亡——魔法,是依靠天赋存在的能力。你足够坚强到学会反语魔法吗?你足够聪明到能玩弄时间吗?”
“你是说我只配得上靠着骗术去……驱使旁人的灵魂?”尼诺含着泪问道。
“不,”蝙蝠车的轰鸣由远及近,康斯坦丁缩了缩脖子,“我是在劝你,及早接受自己,小鬼。”
鸣笛声将尼诺从回忆中哥谭的雨夜拉至纽约的闹市,天色已至黄昏,大片的夕阳铺满了天空。他把车停在了地狱厨房的居民区附近,这儿人口密度极大,周边逐渐热闹起来,下班的人们携带食物归家,或者家中的桌上已经有冒着热气的美味等待着他们。饥饿的肠胃让尼诺联想到阿尔弗雷德的热汤,炖菜和曲奇饼,那座庞大的庄园是他多年来唯一称得上是家的东西,尽管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是庄园主人期待的孩子。
尼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和布鲁斯已经有整整半年没有联系过了。
*
马特时隔多天再一次见到尼诺,同样是在法院。
尼诺刚刚开完一个庭,笑着送走了他的当事人,然后在法院后门的寂静角落靠着抽烟。马特一向不乐意靠近抽烟的人,但那是尼诺·佩蒂特,他的超级感官可以为此破例。
“庭审如何?”他拿着盲杖,同尼诺隔了一段距离。
尼诺手上的烟还剩半根,见马特出现,他略微犹豫了几秒,还是掐灭了香烟,“有谁出卖了我?玛西?啊——我就知道她会更喜欢你。”
“是我想来见见你,”马特含糊过去这一段,隐瞒了他超级感官的事实,同时在心里同弗吉的女友道歉,“你现在去她的律所了?”
“是的,”尼诺吐出一口气,偏偏头,“没什么更好的选择。”
天气很冷,马特穿着厚实的大衣都抵抗不住寒意,可尼诺只穿一件羊毛西装,马特猜测那是为了风度,哥谭人靠着墙,柔软的皮肤颤抖着。
马特想上前去拥抱他。
可马特只是咽了一口唾沫,走到尼诺身旁,“最近有什么计划吗?”
“我打算和斯塔克企业的佩珀·波茨接触一下,或许她能给我几个案件……”尼诺耸耸肩,“斯塔克的军火部门一直遭受不少非议,他们不仅知识产权这块需要律师,名誉权也需要维护。”
“请不要告诉我你打算跳上她的床。”
尼诺顿了一下,放声大笑,马特一定是没藏住言语之中的酸意,这让他身边的人抓住了把柄,“你嫉妒了,我还以为你会问起我的绯闻。”
“我觉得那位女士的资产应该还达不到你的标准。”马特捅捅尼诺。
尼诺自顾自地笑了一阵,他总是在马特情绪外露时分外得意:“不,我要是乐意出卖自己的身体而不是大脑,我不如直接去开一个onlyfans账号来钱更快。”
马特被堵得好一阵没说出话来,这让尼诺更加自满,他贴近马特,带着烟草燃烧后的味道,又带着冬天的冷气和身上的淡香水。马特默不作声地环抱住尼诺,感受到怀里的躯体心跳逐渐平稳。
“我打算辞职,”马特说道,“和弗吉,我们准备自己开一家律所,尼尔森默多克律师事务所,在地狱厨房。”
尼诺轻哼一声:“嗯,我猜到了,你们俩在扎克的律所一直干的不太开心。”
“我以为你会劝我,”马特把下巴搁在尼诺肩膀上,“说些什么有关前途之类的话,但你好像更希望我能开心。”
“因为你们俩总是干蠢事。”尼诺抱怨道。
马特微笑,他这时有点紧张,他舔了舔自己因为寒风而干巴巴的嘴唇,斟酌了许久,“如果你……不开心,你也可以来我的律所。”
“我给你最好的办公室。”他保证道。
“你是说,”尼诺慢吞吞地问道,“你在建议我离开我现在的律所,抛弃他们给我的这些待遇,然后去一家还没成立,目前只有两名律师,甚至助理也没有招到的律所工作。”
马特停顿片刻,“是。”
“这意味着我的工作成倍增加,而我的律师费会减少……起码一半吧。”尼诺的声音里充满着疑惑,好笑,但令马特安心的是,尼诺既没有干脆拒绝,也没有为此发怒。
“是。”尼诺·佩蒂特有许多秘密,马特心知肚明他前任律所的分崩离析绝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在他印象里,尼诺也绝不是和老板情人勾搭上的蠢人。夜魔侠夜巡道路出现的证据,警察局里匿名举报邮件,马特直觉那或许都与尼诺有关,但他仍然想要邀请尼诺,
“……我会考虑的。”尼诺把嘴唇贴上马特的侧脸,他笑眯眯地问,“我周六晚上有空?”
马特叹了口气,“那家烤肉?”
哥谭人已经走远,这时转头暧昧地吹了声口哨:“当然——我也不介意后续的活动!”
*
那家巴西烤肉,是地狱厨房最新出现的招牌餐厅。
马特对这家餐厅的建设可以说是做出了不少贡献,没人知道,原本享誉地狱厨房的巴西厨师其实是抱着分走帮派势力的心思来到的这片街区。只可惜他们选错了地方,在这个充斥着俄罗斯人主导的地狱狂犬,纽约本土势力阿尔巴尼亚帮派,代表日本人的手和会和暗藏的金并势力的鬼地方,这些天真的巴西人来到地狱厨房,就如同来到哥谭的中城人一样茫然无措。
于是他们在赌场经营的头一天,被从天而降的夜魔侠砸光了场子以后——这群人痛下决心,改变行业轨道,把赌场改成了巴西烤肉店。意外的,这家烤肉店很快就在纽约爆火,异常严格的安保措施,臭脸的服务人员和美味富有汁水的烤肉,这可比他们那半吊子的帮派挣的钱多多了。
只是上帝在冥冥之中或许真的得让马特付出代价,他在这家店的约会从没有一次顺利。
这次也不例外。
尼诺在约会的当天向马特打电话致歉,“呃,马特,我今天可能没法来了。”电话那端的尼诺听起来语气有些飘忽,伴随着收拾东西的动静。
“哦,”马特说,他没有不高兴,只是有点担心,毕竟上一次尼诺放他鸽子,那是因为金并盯上了他的前律所,“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不,”尼诺飞快否认,紧接着他叹气,安慰道,“不用担心我的对方当事人突然将我持刀暗杀……只是我的监护人来纽约了,所以,我得去见他。”
“布鲁斯·韦恩?”马特问道。
“我还有其他的监护人吗?”尼诺反问,“听着,我得挂了,布鲁斯住的酒店离我这儿很远——”
“你们约在酒店见面?”马特不自觉拔高声音,电话那端已经被人匆匆挂断,这让他难得地焦躁起来,在他狭小的公寓里踱步,不自觉地在这座城市里去寻找尼诺的声音。
这很诡异,而且还有些变态,倘若尼诺知道,一定会为此大发雷霆,这些马特完全清楚——只是他止不住地担心,怎么会有人同自己的养子在酒店见面!
马特思索着他与尼诺之间的关系,他们足够亲密到马特能插手这件事了吗?或许。他们的确每周都得碰面几次,一道吃晚餐喝酒,偶尔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尼诺认识马特全部的朋友,而马特知道尼诺最讨厌律所的哪位同事,马特的冰箱里塞满尼诺囤积的酒,尼诺已经开始自学盲文——这些事一定能说明些什么。
他换上了夜魔侠的制服,一脚踏入属于他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