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诺大笑出声，他又放松了些，鼻子埋在马特颈弯处轻蹭。困意漫延开，在尼诺幼时的房间里，总算多了些鲜明的生活气息。他记起自己曾在这张床上做过许多噩梦，到后来，他不再害怕浴缸中睁眼流血的美丽女人，这间屋子里更多人的身影填补了那个空缺——他和迪克在大宅中尴尬地互相绕道，三天整没见到对方人影。他带着杰森在马路上飞驰，夏日的风穿过车窗，他们回到大宅后勤勤恳恳洗刷了所有地毯，空气中都是肥皂泡——

“那个小混蛋。”尼诺张开眼，他对着天花板骂道。

马特几乎一瞬间体会到了尼诺的意思，毕竟随着年龄增长，尼诺对身边的家人朋友都更温和亲近，年少时和迪克的意气之争极少出现。而对待敌人和对手他也一向懒得在生活中付出口舌，快准狠让其付出最大的代价才是尼诺为人处事的原则。

只有杰森，尼诺一方面想要爱护他，关心他，希望红头罩赶紧挪挪他的屁股滚到佩蒂特先生的眼皮下。

另一方面，死亡与复活造成的天堑又让尼诺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全然陌生的成年男人。

“马特，”尼诺呼出一口气，他的声音很小，“你说杰森会恨我吗？因为我把他赶出去——”

“不。”

尼诺顿了顿，“我把他赶去了埃塞俄比亚。”

“你们大吵了一架，互相说了些狠话，”马特的胳膊沉甸甸地压着尼诺，“弗吉的爸妈每次被他惹恼，都让他滚出尼尔森肉店，你猜怎么着？十几年过去了，我们还在吃他妈妈做的熏肉卷。”

尼诺埋在被子里的脸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

“去和他聊聊。”马特困倦地说。

“如果他拿枪指着我，你会为我踹他屁股吗？”尼诺诚恳问，“因为我知道迪克绝对会抓住这个机会嘲笑我。”

“如果他拿枪指着你，或者再提起你妈妈的事——”马特拍拍尼诺，“我就去踹他屁股，我保证。”

尼诺沉重的脑袋陷进枕头，他心满意足，勉强点点头，“好的。”

*

即使下定了决心，尼诺还是为着拜访杰森的时机犹豫不决。

他坚持不能就这么出现在杰森门口，因为这样会把哥谭的地下新秀红头罩吓得落荒而逃——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早餐，提姆嘴里的煎蛋呛进了他的气管，罗宾抱着咖啡顺气，脸上的表情充满了睡眠不足的疑惑。

“我觉得你对他有点误解。”提姆尽力委婉。

“你还不够了解他，”尼诺盯着手机哼哼，“他是个有纤细敏感神经的人——虽然外表看不出来，我知道，但他小时候是会为电影结局哭上半小时的那种人。”

“啊，”提姆干巴巴地说，“现在他只会把人挂在滴水兽上狂殴半小时。”

“……这也算一种进步。”尼诺承认。

他想了很多借口，从夜间的义警生活，到犯罪巷的几个新项目，最后他还是决定拿着韦恩慈善基金会作为由头——恰好一批蛀虫在布鲁斯离开的时候暴露出来，尼诺亲切地展现了前检察官的职业敏感性，把这群人和证据一块打包全部塞给了戈登。

他在傍晚驱车前往东区。

红头罩已经躲着他们有些时候了，偶尔夜巡时夜翼想同他说上几句话，却只能瞧见一个烟雾弹和消失的钩锁。但在现代社会，人很难杜绝网络科技的运用，加上芭芭拉与杰森的相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没什么太大的矛盾——红头罩还是暴露了自己的安全屋地址。

这是幢老公寓楼。

尼诺靠在楼道的窗边，打量这处的环境，韦恩慈善基金会的改造还没有蔓延到这处，可在犯罪巷中，这算是不错的住处了。环境干净整洁，楼层不高，一共只两部电梯，杰森住在顶楼，在楼下时，尼诺向上望去，能看见杰森窗台那儿养了两盆花。

他低头，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几口。

“杰森。”他敲门。

急促的脚步声，门立马就开了。门口站着一个面部轮廓熟悉的男人，杰森拿着枪，手足无措，他的手指在枪柄上僵硬，尴尬地站在那儿和尼诺对视。

“尼诺，”杰森绷紧了身子，“是芭芭拉？”

尼诺不答：“让我进去，我有笔交易要和你谈。”

杰森使劲拧紧了眉毛，他抿着嘴，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手上那把枪被他随意塞在了腰间。他弯下腰，给尼诺拿了双毛绒拖鞋——房间里地板有些年头，踩上去会有恼人的噪音，杰森逃跑一样的奔进厨房，盯着开水壶上盘旋的蒸汽，手指无意玩弄着茶包的吊绳——

“别玩那个。”

教训自然而然地被尼诺说出口，这甚至让他自己都有点惊讶，像是他们还在纽约的时候，深夜从夜魔侠的橱柜里掏出茶具来一样。

杰森手指僵住，他不情愿地把绕着手指几圈的细线解下来，厉声道：“别指使我！”

两倍热茶被重重地搁在了茶几上，热水浸湿了杯垫，杰森·陶德气势汹汹地坐在尼诺对面，抱着双臂，脸上看不清表情，“说吧，要我为你做什么。”

“韦恩慈善基金会出了些问题。”

“我毫不意外。”杰森嘲讽道。

尼诺抬起一只手，“我理清了内部结构，解决了一些人，但基金会并不能立马运转——这不行，因为有人立马就需要这笔钱，我没法信任别的慈善机构，我需要一个人，能保证这笔钱发放到需要他们的人手中。”

杰森沉默了，“我是个帮派头子，尼诺。”

“那又怎样？”尼诺喝了口茶，“我还是个亡灵法师。”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算了，好，”杰森说，“我答应了。”

“你答应了，”尼诺重复，“你……你甚至不听听我的条件，你要做什么，你能得到什么——你和其他人谈生意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他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如果是，我建议你现在就找个律师。”

“像是你会当我的律师一样，”杰森翻了个白眼，他冲着门比划，“你该回庄园了。”

“我们还没谈完。”

“不，”杰森说，他低着头，“我们已经谈完了，你来到这儿，想和我合作，现在我全部答应了你的条件，我们没什么可以谈的了——你应该回到庄园去，或者纽约，什么都好，那些光鲜亮丽的地方。尼诺，你一直喜欢好东西，你喜欢高级西装，美酒，美食，漂亮的公寓，正直坚定的人，诚恳的感情——而我都没有，我只能——”

尼诺这辈子经历过足够多的谈判，这是律师职业必不可少的技能，他精于算计与欺骗，隐瞒自己的筹码，揣测对方的筹码，但这一刻，他瞧见杰森，他的弟弟，他的小鸟——是的，杰森就是他的，瞧见杰森这么难过，所有的谈判技巧就离开了他的脑子，他摊牌了。

“我不是为了你杀死小丑的。”尼诺打断了他。

杰森短暂地失语了一会，苦涩道：“哦，那你是为了替代品？”

“提姆不是你的替代品，不，我也不是为了他，”尼诺直视杰森的眼睛，“看着我，杰森——我那天，我知道小丑逃出来的那天晚上，我拿起枪，我那时候心里发誓，无论发生什么，我今晚一定要杀了他——但，是的，这并不是为了你们任何一人。”

他喘了一大口气，杰森定在他的对面，尼诺摇摇头，苦笑着继续，“那时我只知道你已经死了，我瞧不见你的灵魂，以为你不乐意见我。我试着想要复活你，我接触了黑魔法，差点召唤出恶魔，康斯坦丁给了我一耳光——我应得的。我杀了小丑，是因为这样我才能好受些，看见他痛苦和哀嚎，我才能从麻木的生活中获得快乐——”

“我很抱歉让你这么伤心。”杰森小声说，他揉揉眼睛，别开脸。

“这不是要博取你的同情，小鸟，”尼诺声音有点颤抖，“我这么说，是我想让你知道，不要因为我的所作所为感到愧疚，我是个成年人，我做出的行为都是我经过思考后的选择，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应该承担后果，那就是我自己——所以回家吧。”

尼诺探身伸手抓住杰森的手，有滴眼泪打在尼诺手背上。

“回家吧，”他又恳求了一次，“别把我们推远。”

“我……我不能，”杰森咬牙站起来，“你知道我在干什么，他不会喜欢的。”

“我想布鲁斯的确不会。”

“以及我并不打算收手，”杰森警告道，他双拳紧握，“这个城市……这个狗屎地方需要一个红头罩这样的人，做蝙蝠侠做不了的事。”

“没错。”尼诺承认。

“那我该怎么办？”杰森抖着声音问，“我甚至没法和蝙蝠侠呆在同一个屋檐下——我又该怎么回家？我该——”

“我不知道怎么回家。”他沮丧地说。

“不知道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尼诺慢慢向杰森靠近，他让自己的语调变得很平静，“我现在也不知道我未来该怎么办。”

“你在说什么狗屎。”

“是真的，”尼诺搭上杰森的肩膀，“看看我，小鸟，我原本工作一帆风顺，现在搞砸啦，我的律师生涯要从法律援助案件开始做起，同行有不少都不信任我。我的家人和爱人都是他妈的义警，每晚在外面流血，不知道哪一天就会死在街头上，而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承受一次死亡。这个世界他妈的糟透了，很多人恨我，而我爱的都他妈是圣人——你也是，小鸟。”

他递给杰森一支烟，冲他挤挤眼，像是当年带着他偷开布鲁斯的古董车那样。

“去他妈的世界。”他点燃了烟。

杰森大笑出声，他接过香烟，也点燃了吸一口，“去他妈的世界。”

外面下了些小雨，尼诺和杰森一道站在窗户边，望着玻璃窗上的水珠，他们吐出的烟雾丝丝缕缕消散在空气中。楼下的快餐店有人骂骂咧咧地出来收走桌椅，有个小孩抱着一袋杂货飞奔而去。

尼诺弹弹烟灰，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但我能熬过来，杰森，你也能。”

“嗯，”杰森没去看尼诺，他也弹弹烟灰，问道，“晚上要不要吃咖喱？”

“阿尔弗雷德的菜谱？”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