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现在别叫我罗宾，”尼诺礼貌道，“我今晚需要一点幸运。”

原来同时联结这么多鬼魂，是这样的感觉。

无数人的记忆钻进尼诺的脑子中，他能听见它们的呼唤，读懂他或者她心里最隐蔽的想法。他面前的画面分成了数份，鬼魂四散开来，它们成了尼诺延伸的眼睛，尼诺跟随者它们钻进最容易忽视的角落。

被锁住的房间，藏起来的暗室，人类难以查阅的空间，对鬼魂来说，一切都轻而易举。

他感到灵魂也被分成了数份，剧烈的疼痛和虚脱感从灵魂的最深处爆发出来，魔力很快干涸得就像是烈日下的海绵。无数的记忆混在在一块，尼诺在剧痛中，竟然也能看见几块哈维·登特的碎片。

哦，是那位杀手鳄的深夜刺身的记忆。

他曾是哈维的学弟，也从哥谭大学的法学院毕业，但比起能成为哥谭白骑士的哈维，他的经历简直不值一提——在毕业后很快入职一家律所，然后发现微薄的薪水只够支撑他在律所打杂的心理抚慰金。于是一年后，他痛定思痛，排除了数家要求他兼职的公司后（比如要求他同时成为法务和帮派打手，以及要求他同同时成为会计和法务），他选定了一家心仪单位。

薪资合理，偶尔加班，通勤方便，得了，又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布鲁斯·韦恩的好友。新公司附近的超市总是打折，他可以在下班后方便地获取便宜的蔬菜水果，他对此非常满意。

但最后，他只能在深夜给杀手鳄送上一份新鲜滚烫的宵夜，微秃的头皮劲道爽脆，长期摄入咖啡因和碳酸导致骨质疏松，不规律饮食又给胃部增添了一丝别样的风味。

与此同时，哈维·登特已经开始竞选市长了。

就像尼诺记忆里的那样。

在认识布鲁斯之前，尼诺就已经先认识哈维了。

这不仅仅是因为布鲁斯的坏名声，他是个有名的花花公子，在哥谭的漂亮垃圾中也是顶尖的一批。如果他接近凡妮莎，其他人只会猜测凡妮莎要跳槽的事实，而不会意识到旁的东西。

哈维不一样。

哈维·登特那时候还很年轻，他骄傲得像神明，因为他的确前途无量，在旁人还在为温饱挣扎的时候，他的正义已经像把宝剑，印出所有人卑劣的脸。最重要的，他还很英俊，哈维没有布鲁斯那样的肌肉，但他足够挺拔，有一张能替代神庙里阿波罗的脸，金发像恒星在燃烧。

第一次见哈维，是在凡妮莎参加的一个酒会上。

凡妮莎，尼诺，还有那个被凡妮莎依附的男人站在角落，而哈维站在人群中心，太阳一样发着光。当他发现凡妮莎一行人时候，便立马朝他们走了过来。

那个男人骂了一声脏话，几乎是仓皇而逃，他将凡妮莎和尼诺都当做抵挡白骑士的盾牌，粗鲁地把他们一块推去哈维的方向。

法尔科内，哈维说，军火交易，米勒湾的码头，脏钱，哦，是的，我现在还没有证据，但这不会维持很久的时间，或许明天，或许后天，你最好在一切发生之前吐出来。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先生。凡妮莎的脸苍白得像一朵枯萎的玫瑰。

哈维静静地凝视凡妮莎，女人口中说出的话显而易见是个谎言，真正造成一切的男人和她的儿子一起在她的裙摆处躲着。她是个糟糕的骗子，她的手紧紧地牵住她的儿子，似乎要从男孩那里获得一些勇气。

啪。

清脆的玻璃声。

那是尼诺故意弄掉了他手中的饮料，这吸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对不起先生，他哭着大叫，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尼诺是个比凡妮莎要好得多的骗子，他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颤抖的躯体和声音也足够真实。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三人组的时候，再提及法尔科内那些勾当就很不合适了。

哈维盯着他了一会，露出了笑容。

“没事的，孩子，”他露出被饮料打湿的袖口，又指了指尼诺沾上脏污的西装下摆，“我们找人处理一下就好，你要和我一块去吗？”

尼诺猛得看向凡妮莎，他不想和一个刚刚威胁过他母亲的成年男人一块离开。对他来说，哈维太高，也太强壮了。

“去吧，尼诺。”但那个男人说，轻推他的后背，松了口气，却又对哈维露出笑容来。

哥谭的白骑士冷笑了一声，他等了几秒，但一直都没有等到凡妮莎开口说话，于是他轻轻搭上尼诺的肩，带走了他。

出乎尼诺意料，没有暴力，也没有更糟糕的情况。

哈维·登特找来了服务生，为他和尼诺处理弄脏了西装，然后他递给尼诺一杯柠檬水，让尼诺补充一下水份。

离开了人群的哈维·登特没有刚刚那种神采奕奕的模样了，他沉默地靠在一把椅子上，眉头皱出锋利的线条，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过了一会，尼诺有点坐不住了，他朝门口张望，等待他的西装外套。

“你妈妈和他在一起多久了？”哈维问道。

“有几年了。”尼诺谨慎地回答，他不相信哈维查不到这个。

“你是个聪明的男孩，”哈维说，闭着眼，向后靠去，“你知道法尔科内是什么人。”

“我妈妈需要钱，”尼诺说，“我也需要钱，所有的一切都很贵。”

“哥谭有很多比没钱更可怕的事。”哈维在口袋里摸了摸，他摸出来一张名片，上面是个陌生的电话。

“这是什么？”

“如果有天你妈妈想通了，打这个电话，”他说，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基金会，他可以提供帮助，尤其是弱势群体，他有很好的律师。”

尼诺接过来，他想了想，把这个藏在了他的袖子里。接过名片的时候，尼诺注意到，哈维的手一直在抖。

“你怎么了？”他小声问。

“哦？我？”哈维终于睁开眼，他勉强笑了一下，“我有点不舒服。”

“我可以帮你叫医生，这里有急救箱。”

“不，不，”哈维看向尼诺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只是最近压力有点大。”

“你前途广大，”尼诺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现在他又觉得哈维还不错了，“你能有什么压力？”

“啊，”哈维轻轻地说，“这就是重点。”

“所以，你需要看的是心理医生。”

“这不是……”哈维敷衍道，“我还在考虑。”

“为什么？”

他开始有点不耐烦，可能是因为尼诺真正戳中了他的痛处，“他们或许不能帮我。”

“或许他们可以呢。”尼诺指出。

但哈维只是又对他笑了笑，把尼诺的话当成了孩童的戏言。不久后，服务生走了进来，带着两件干净的西装外套，尼诺穿上了衣服，回到了凡妮莎身边。

那天哥谭下了很大的雨，那个男人没有和他们回到凡妮莎的房子中。

这给了尼诺机会，他在深夜的时候避开那些保姆和仆人，他小心地推开凡妮莎的卧室的门。女人躺在床上，头发柔软地铺散开，尼诺跳上床，他把名片递给凡妮莎，和她说了哈维的建议。

“我们应该走。”尼诺在她的怀抱中说。

凡妮莎微凉的手指拂过他的头顶。

“我在考虑。”她说。

*

他们是一类人。

哈维·登特和凡妮莎·佩蒂特。

他们并不愚蠢，他们对命运即将给予他们的痛楚心知肚明，他们曾经都拥有过选择的权利，但他们没有选，因为没有任何一种选择代表了绝对的正确，而他们无法负担选择失败的后果。

所以他们只是等待，等待命运终于将那种无可挽回的结局降临至他们身边，然后他们把这种结局称为选择。

亡灵在呼唤尼诺，辛迪拉起他的手，因为尼诺已经无法顾及现实的世界，他只能依靠亡灵的引导向前奔跑。

未来的他是什么样？

反正在提姆·德雷克的描述中，他的确不怎么样。

他像哈维·登特吗？

他像凡妮莎·佩蒂特吗？

还是说，在漫长的成长过程中，他会有一点像布鲁斯吗？

“我要吐了，”尼诺闭着眼，在奔跑的途中，他的胃部一直在尖叫，他在短短的一天中第二次说，“我真的要吐了。”

“忍住，”辛迪告诉他，“你可以之后再吐在红头罩的背上。”

尼诺合上嘴，因为他不能再多说一句话，亡灵的呼唤声越来越大，他看见了一幅画面，那是圆顶体育场紧急通道的下方，空旷，黑暗，潮湿，带着霉味和海边独有的味道。

一个微秃的亡灵茫然地抱着一个巨大的炸弹，除了巨大的炸弹，那里还有体育场的巨大称重柱。

“嘿，”杀手鳄的深夜刺身问尼诺，“我找到了哈维·登特的惊喜礼物，现在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