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选择了你,漂亮小子,他一定是从你身上发现了什么,”双面人,不,哈维这么对他说,“那是什么?”
一段记忆飘忽不定地从混沌大脑的缝隙里挤了出来,像一只水母从岩石的缝隙里滑向了阳光能照耀的水域,这真是种很奇妙的感觉,尼诺的眼睛能同时两个哥谭。
一个哥谭是正立的,尼诺十四岁,红头罩站在圆顶体育场的仓库前,他的枪口指着哭泣的人。二十岁的红头罩紧绷着肌肉,他在评估那些多得像一件肌肉衣的炸弹该如何拆除,尼诺,他说,我联系了神谕,听她的指挥撤离。
另一个哥谭是倒立的,尼诺三十岁了,他开始腰肌劳损。他在一幢高得吓人的建筑上,哥谭在他面前颠倒过来。他看见了一张脸,一边是枯萎的枝条,一边是丰满的血肉,枝条生长在血肉中,根系密密麻麻。
“他希望你和希望我一样,对吧?”哈维问他,那只几乎要掉出眼眶的眼球凑在尼诺的左眼前,“选择一条正确的道路,进到这个制度里去,熟悉它,利用它,引导它——一开始,你会惊讶于这里有这么多繁复的规则,然后,你发现,原来这一切都很简单,你可以轻而易举地去拨弄这些丝线,最后。”
“最后,”他说,因为他换了个方向,在颠倒的世界里,看起来竟然又有点像那个白骑士了,“你意识到你没法改变规则,你以为你改变了,不,你只是被同化了。从来都没有选择,尼诺,所有的东西都是命运的馈赠,它们只是被包装成了选择。”
“我很好奇,”三十岁的尼诺发问,他的头朝下有些时候了,眼球充血,很不舒服,所以尼诺决意让哈维更不舒服,这是法律人的传统,他们就是不能让同行好过,“你是更恨布鲁斯?还是更恨蝙蝠侠?”
那些拼凑的阴影在他面前僵住了。
“哦,不好意思,”尼诺假装他是个礼貌的人,“你分得清是哪个你在恨吗?”
他看见了双面人狂怒的脸,两张都是。
布鲁斯,尼诺想,看看你干的好事。
十四岁的尼诺,耳机里有很多声音。
一个硬币,两个选择。两枚炸弹,一条生路。现在只有一个炸弹,那么另一个炸弹在哪?一定是很近的位置,或者说,这是能让你一眼瞧到的位置。如果你选错了,哈维倾向于立马让你得到报应,他是个急性子——这是迪克的声音,伴随着呼啸的风声。
扫描炸弹,头罩,然后汇报情况,尼诺,现在就撤离——这是布鲁斯的声音,他听起来很沉稳,但蝙蝠车的咆哮声几乎盖住了他的声音。
嘿,尼诺,是我,你现在在圆顶体育场的最上方,对吗?现在放下你所有的负重,不用携带杰森的任何装备,只用带上他给你的枪。我已经把圆顶体育场的地图发在了你的手机上,从二号楼梯下去,杰森的摩托停在最近的位置。快,现在就动起来,往阿波罗高速路的方向走,去米勒湾,尼诺,现在——这是芭芭拉的声音,尼诺反应了一秒,因为这和他记忆里那个和迪克吵架的女孩有了很大的变化。
最后,是杰森。
精彩的出道秀,嗯?红头罩说,你总是有最坏的运气,这是你的错,珍惜我的女孩,我上个周才刚刚拥有她,她比夜翼的那辆涂装可棒多了。如果你弄坏了,我就弄坏你的宾利。
等等,我有宾利?尼诺脑子不受控制地冒出这个问题。
但耳机里很快又有了更多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爬行,像虫群在卵鞘中振翅,然后,飞行,细密的声音是金属的肢体在敲击囚禁它们的物品。杰森像是被烫了一样从仓库的墙壁上离开,他在地上翻滚,用那辆已经报废的货车残骸当做掩体,他在中途顺带把那位爬行者和肌肉衣的拥有者一起拖了过去。
一个已经发际线后退的脑袋,一个带着泪水眼睛肿到没法事物的脑袋和一个红脑袋,一齐从燃烧的残骸那儿往外看。
虫群般遮天蔽日的无人机从仓库里涌出来,这一看就是好货,流畅的外壳,精密的激光,多次迭代后的芯片能让它们快速锁定那三颗脑袋,而不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
这种性能的无人本该用在战争中,用在解救人质的救援行动中,或者一些有价值的,够得上档次的行动。只可惜,制造商有个糟糕的法务,限制条款没有排除哥谭这块宝地,所以现在这些优秀的高科技产品,只能用来瞄准一个底层帮派选手,一个未来可能残疾的中年人,还有一个死人。
“我没提醒你吗?头罩,”哈维的声音从虫群的口中传来,“两个炸弹,你有倒计时,不多,但我是个很宽容的人,我给你选择权力。”
“现在,掷硬币吧。”
时间不够,尼诺意识到,时间不够迪克赶过来,时间也不够布鲁斯出现在这儿,排除另一个炸弹,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拆除它们,打爆那些无人机,拯救哥谭,红头罩三人组和尼诺的脑袋,然后给他的禁足延长到一百年。
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时间也是足够的。足够杰森·陶德做出选择,谁是那个好炸弹?谁又是那个坏炸弹?如果杰森打爆肌肉衣的脑袋,整个哥谭是否就会安全?那个肌肉衣也没那么无辜,对吧?他都给双面人打工了,他还能期待什么?退休金和由公司支付的高额保险吗?
同样,时间也足够尼诺从骑上杰森的宝贝车,开上阿波罗大桥。他是安全的,因为他被排除在外,哪怕在这场游戏中,他是真正扮演罗宾角色的那个人。
“尼诺,你现在就得撤离,”芭芭拉和他说,“我没办法一边关注你一边排查炸弹,来吧。”
于是尼诺站起来,他颤抖地拿着那把枪。
嘿,另一个声音说,你不能抛下他们。你这辈子没做过任何一件无偿的工作,你不是慈善家,但你生活在一群最无私的混蛋旁边,这就是你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的缘由。
来吧,尼诺,他说,你了解哈维,你们是同一种人,想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主导这一切?
这声音听起来像是三十岁的他自己,足够讨厌。
我会,我不知道,我会让杰森无论选择哪个选项都会导致同样的结果,我不认为……哈维是个相信选择会带来不同的人。
很好,不是每个人在法学院吃苦的时候都会意识到这个专业及其狭小的就业面的。当然,这声音又说,成为帮派老大某种程度也算是成功拓宽了就业范围。
这不好笑。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开始面试律所,你那时就会意识到,没有什么A or B,我们只提供狗屎和地狱两种服务。
……
好吧,继续。
一个硬币,两个选择。两枚炸弹,一条生路。这是两句话,两个事实,哈维的确有两个炸弹,但他并没有说两个选择和炸弹挂钩,他并没有说这儿就有一个好炸弹,也有一个坏炸弹。要我说,如果是我……
如果是我们。
我会让两个炸弹都是真的,我的确给出了两种选择。但,选择一,杰森留下来,和两个真炸弹一块死去。选择二,他给出了足够的时间,杰森完全可以杀了我们的肌肉衣先生,然后逃离这一切,当然,我们都知道杰森不会去选这个的——
啊,三十岁的他说,你已经知道了另一个炸弹会在哪。
就在这附近,尼诺没有离开,他像颗扎根哥谭的树一样,停在了原地,范围直径要缩小到炸弹爆炸前,杰森能移动的最大距离,这不会很长。
没错,以及,要轰动,要显眼,排场起码不能低于——嗯,小丑还在的时候,天啊,我总是觉得他们之间有个排名。
圆顶体育场在海边,尼诺问,你认为有什么地方能炸毁体育场的同时让海水倒灌吗?
这就是为什么芭芭拉总是最棒的,你已经有地图了,去吧,那个声音说,别总等着超级英雄来救你,没人比你更清楚了,尼诺,超级英雄也是会死的。
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杰森·陶德充满哥谭口音的脏话。
“你撤离了吗?该死的告诉我你现在已经开始往阿波罗大桥走了!你承诺过我!我要把你的脑子从你该死的不需要的地方扯出来——”
“你能闭嘴吗?”尼诺反问,“别冲着我,非要说的话,这是罗宾的传统,怪那个开创罗宾不遵守规定的传统的人去!”
一直都有两个哥谭,在尼诺的眼中。
生者居住在地面之上,他们出生,成长,工作,相爱然后死亡,进入到另一个哥谭中。
那是亡者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中,没有人真正拥有逻辑和意识。所有人都只是遵循着生前的执念在移动,它们的尖叫,哀嚎,痛苦和不舍充斥着这个世界。没有活人会真正喜欢这儿,尤其当你知道,无论他们的痛苦有多深,一切都无济于事,遗憾就是遗憾。
这是诅咒,也是天赋。
尼诺深吸了一口气。
辛迪拉住他的手,亡者带着他,推开了另一扇世界的大门。
*
亡者的世界倒映在了尼诺眼中。
圆顶体育场,燃烧的货车,红头罩和蜂群般的无人机在他眼中变成了半透明的胶质,亡灵们从火场中出来,又随意地钻过红头罩的胸膛。
天啊,又是双面人,亡灵窃窃私语,蝙蝠侠不是回来了吗?为什么哈维还这么疯?他又不是地检了,他在干什么?赶结案指标吗?
谁知道呢,又有人说,哈哈大笑,也许阿卡姆有一套创收标准呢,年底结算,如果今年没有杀够足够的人,那就会被劝退去黑门监狱。
明天的比赛还能进行吗?
我期待很久了!上一次我们竟然输给了大都会,该死,为什么没有人提前给他们下药?这还是我们哥谭佬吗?
不管怎样,如果哈维的炸弹爆炸了,我认为明天的比赛肯定会告吹。
为什么?只是死了几个人而已,又不是场地爆炸了!这里是哥谭!哪里没有死人?说不定韦恩庄园里都埋着几具尸体,你不觉得韦恩的那个儿子死得有点问题?
你怎么能确认场地没问题?
“你怎么确认场地有问题?”尼诺问。
那个亡灵被尼诺吓了一跳,结结巴巴的:“该,该死!”
“你怎么死的?”尼诺继续逼问他。
“哥谭暴雨,”他耸耸肩,“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一点,刚好瞧见毒藤女在我的停车场里恢复自然,我的车报废了,所以我只能徒步回去,运气不好,杀手鳄那天没吃饱饭。”
“……那你很倒霉了。”辛迪说。
“是啊,”那人感慨,“一般来说杀手鳄不会选我们这种人,熬夜太多,肝功能不好,我还有点精神疾病,一直在吃药,那天他可能是太饿了——”
“你有遗愿吗?有亲人还活着吗?有朋友吗?”尼诺打断对话,“我能给你解决,你只需要帮我一个小忙——哈维把另一个炸弹藏在了哪儿?”
“这是个公共场所,很多人来,我们没办法监视所有人,谁知道他们在这儿是想藏尸还是给对手下毒——”鬼魂们面面相觑,“但我们的确知道几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那么你们就得抓紧时间了,”尼诺说,“不然我能确信明天你们绝对看不到比赛。”
“没问题,小鬼,”有人提出,“那么我们怎么称呼你?又一个罗宾?现在换代速度太快了——罗宾六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