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很快就离开了，他应该没和迪克还有达米安说这都是尼诺的错，只是和他们说了他要去找提姆的线索。尼诺听见迪克问了一连串问题，达米安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尖锐，但布鲁斯几乎没有回答，他就这么离开了蝙蝠洞，把坏脾气的初代罗宾和现任罗宾留给了尼诺。

尼诺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他的确小睡了一会，这都是因为前一天的罗宾活动留在他身上的淤青和酸痛导致的。他大概睡了一个小时，在阿尔弗雷德敲门叫他之前惊醒。

很久违的，他梦见了凡妮莎。

凡妮莎·佩蒂特和几年前一样美，她依在二楼阳台的围栏上，轻纱的窗帘飘在她身边，她从高处往下看，尼诺就站在草坪的玫瑰花从中呆呆地望着她。

你害死了我，她说，你知道吗？

我想让你离开，尼诺仰着头，他发觉自己变得矮小又虚弱，尽管如此，他还是很认真地同凡妮莎说，我们必须离开，哥谭会害死你。

凡妮莎的有一张和尼诺十分相似的脸，她有纤长的睫毛，浓密的头发和不修理就显得倔强粗俗的眉毛。她在听尼诺说话，但是和往常一样，她从来不听尼诺的话。

她隔着很远的距离像是在对尼诺说，又像是在自说自话。

你害死了我，女人的鬼魂说。

他不在乎你，法尔科内不在乎他，妈妈，尼诺说，他开始着急了，他一直有这个毛病，对待凡妮莎的态度并不怎么温顺。

你们做的那些事，你真以为没有后果吗？尼诺反问，你以为哥谭是什么地方？你以为你们的小动作能瞒得了谁？他会是法尔科内的弃子，你会是他的弃子，你以为他很在乎你吗？他——

我选择他是为了你，凡妮莎说。

什么？

我选择他是为了你，女人的鬼魂告诉他，凡妮莎的语气并没有什么波动，她只是在单纯地阐述事实，他向我承诺，他会养育你，庇护你，让你留在我身边，富足地生活，所以我选择了他。

我不知道，妈妈，尼诺想说，他急迫地想表白自己，他不知道凡妮莎为他做出了这样的牺牲，他并不愿意让人生的坦途建立在母亲的痛苦之上。

但鬼魂随着梦境的消散很快就离开了，带着凡妮莎的香气和温度。鬼魂那双和他一样的眼睛透过迷雾看着尼诺，尼诺竭尽全力避开那种目光，可声音还是传了过来。

你这么聪明，尼诺，鬼魂叹息道，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醒了。

窗帘拉了一半，今天哥谭是个阴天，只有一些零星的苍白的光能透进尼诺的房间。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气，感觉汗水从后背渗出来，打湿了他贴身的短袖。尼诺盯着天花板，强迫自己从一数到十，让布鲁斯教会他的那些冥想技巧使心跳平静下来。

敲门声。

是阿尔弗雷德，老人站在尼诺的门口。

“尼诺少爷，”他说，“您想吃点东西吗？”

“一分钟，”尼诺叫道，他抽出一件新衣服，把原来的那件塞进脏衣篓，“我马上下来。”

事实上，他毫无胃口，但为了不让阿尔弗雷德担心，他还是老实坐在餐桌的一旁。几乎是立马，他就觉得这是个坏主意，因为臭着脸的达米安，还有脸上写着我很焦虑但我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只是为了让你们看看我有多成熟的迪克。

在尼诺落座以后，这个长大版本，和疑似脾气温和版本的迪克·格雷森甚至还在和达米安交流的间隙里抽空对尼诺笑了一下。

……

尼诺之前对迪克的印象还停留在他建立泰坦后和蝙蝠侠的尖叫之夜，那是他头一次见证这个孩子的肺活量能有多可怕。不管怎样，这种过于装腔作势的笑容没有对尼诺胃口起到任何帮助，他差点把之前喝的那杯蔬菜汁也吐出来。

主菜是他最爱的烟熏三文鱼卷，为了不浪费老人的辛勤工作，尼诺强迫自己往嘴里塞肉，哪怕他压根尝不出什么味道。

达米安和迪克在聊接下来的圣诞假期，因为尼诺诡异的沉默，迪克有一半时间都在试图用他自己的方式照顾尼诺的情绪。这是指他在用尽所有的努力让尼诺参与进他们的话题中，可能这样尼诺就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了。

于是尼诺在接下来的用餐环节里听了迪克为达米安计划的圣诞假期安排（你们最好祈祷假期里没有反派越狱），庄园里新来的狗（哈哈，他甚至还没有被介绍给狗），泰坦的人员变动和现状（非常碰巧，尼诺不喜欢他们大多数，而他们大多数也并不喜欢尼诺），还有达米安的交友情况（超人不是尼诺的朋友，更不用提超人的儿子了）。

这些话题有一半尼诺参与不进去，有一半尼诺完全不想参与，他和达米安的关系还没有亲近到可以对彼此的假期安排指手画脚的程度。

他注意到迪克进食的速度越来越慢，餐桌上的氛围也越来越僵硬，如果尼诺是个贴心的甜心宝贝，或者精通社交手段的成年人，他就应该开口说上几句话，道个歉，让场子重新回到温馨的家庭喜剧中。

很遗憾，尼诺哪样都不是。

他选择让迪克的难堪和达米安的愤怒继续发酵下去，在三文鱼和沙拉的佐餐中，达米安死死地盯着他，迪克紧盯着达米安，然后——

砰！

“佩蒂特，”看，战争是达米安最先开始的，“我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但如果你丧失了你的语言表达能力，恭喜你，你在这个家唯一能立足的地方也没有了。”

迪克有一瞬间的表情是想要自杀，然后是全然的后悔，他今晚可能会因为他没有选择直接带尼诺离开，而是留下来再吃一顿饭而跳楼。

“达米安，”迪克缓慢地说，“你保证过。”

“我只是阐述了事实，格雷森。”达米安还是那副表情。

“我不知道你们保证了什么，”尼诺也没让迪克好过，他已经把盘子里三文鱼戳碎了，“但我觉得，在我其中一个兄弟可能有危险的情况下，我拒绝和你们谈论圣诞假期是可以原谅的。”

“尼诺。”迪克绝望地说。

尼诺没有搭理迪克，他只是满意地看着达米安变得有点惊慌。或许其实这个孩子也有一点关心在外面的提姆，但去他的，尼诺不在乎。

“好吧，”尼诺说，“你们不用原谅我，毕竟你们也并不在乎这个家里究竟有谁。”

“如果德雷克走了，那是他自己的决定！”达米安厉声说。

“哦，天啊，”尼诺语速飞快，因为他要在阿尔弗雷德从厨房回来之前，以及迪克·格雷森彻底忍无可忍之前赢下这场战争，“你们觉得布鲁斯死的时候，也是这样说服自己的吗？”

迪克的脸开始涨红了，他从一个英俊的男子变成了一个红色的英俊男子：“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义警，尼诺，你不了解我们那时候付出了什么？”

“是啊，什么？”尼诺挑衅道，“来吧，蝙蝠侠。”

这本来应该只是尼诺和迪克之间的战斗，但迪克的话给了达米安全新的灵感，这个孩子补充了一句：“不要以为你那个玩笑一样的一日罗宾真的能获得认可，佩蒂特。”

好，尼诺放下叉子，从现在开始就是彻底的个人恩怨了。

他没有说话，表情也并不愤怒，起码看起来他没有生气。尼诺开始装模作样地朝着那个男孩的身后看去，目光越过男孩和开始谨慎的迪克·格雷森，汇聚在虚空的某一处。

“你是罗宾，”尼诺假装疑惑地问，他甚至跳了起来，心里有点残忍的快意，“那是谁？”

“什么？”达米安也回头望去。

“很多鬼魂，”尼诺压低声音，他让一点惊恐从疑惑中透了出来，“看啊，他们的死相都不好，有个男人，头被割了下来，还有的人脸肿得像是企鹅人整容失败了一样，嗯，他是中毒而死？”

达米安猛得咬住牙，他快速扭头看了一眼迪克，尼诺头一次在那个男孩脸上瞧出了慌张和害怕。

“尼诺，”迪克站了起来，他走到达米安的身后，安抚性的捏住了男孩的肩膀，他用那种蝙蝠侠的声音问，“你看见了什么？”

谎言的要诀就是从不要正面回答。

“他们为什么跟着你？”尼诺惊讶道，“怎么会有这么多鬼魂？我很少看见这么多惨死的鬼魂跟着同一个人呢！他们都是从刺客联盟来的吗？这都是你过去——”

“压根没有什么鬼魂！你在撒谎！”达米安厉声说，他竟然在发抖，即使他努力装作自己仍胜券在握，他的目光在虚空中瞧了好一阵，迪克按了按他的肩膀。

天啊，男孩一瞬间简直僵住了，仿佛迪克·格雷森的一句话就能让他崩溃一样。

“我是吗？”尼诺轻轻地说，他摸上自己的眼睛，眨了眨，“你真该用我的眼睛看看，精彩他妈的绝伦。”

然后他又看向迪克笑了笑：“你也该好好看看。”

“够了。”迪克说。

“——好吧，”尼诺意味深长地说，“罗宾，罗宾。”

“你和我走，尼诺，”迪克说，表情比腐烂了三天的尸体还难看，“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