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庄园。”尼诺理所应当地说。

他当然应该住在庄园，他已经在这个房间里住了两年了，未来的他已经在这个房间里住了十几年了。这是阿尔弗雷德和布鲁斯带着他一间一间看空置的客房最后才定下来的房间，尼诺非常喜欢这里，因为有一扇巨大的窗户。

除了特别冷的时候，尼诺每天都要开很久的窗户，他基本上不拉上窗帘，所以庭院的喷泉和灌木丛玫瑰的味道总会在合适的季节飘上来。阿尔和布鲁斯都没有对他有更多的管束，他们不在乎尼诺锁不锁门，关不关窗户，又或者在自己的房间里待多久。

这是尼诺和凡妮莎一起生活从没享受到的。

布鲁斯闭上了嘴，他有一个对蝙蝠侠来说很明显的迟疑的表情，他的嘴轻微地抿了一下，目光快速往下飘了一下。这一套动作比闪电侠还快速，就算巴里·艾伦现在在尼诺的卧室里，站在尼诺十几年后换的新羊毛地毯上，神速力也很难发现蝙蝠侠的为难。

但尼诺从出生开始就靠着看别人的眼色为生，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刻进骨髓的本能了，他几乎是立马想明白了布鲁斯为什么这样。

“达米安，对吧？”尼诺很干脆地说，“你不想再让他离开了一次，ok，布鲁斯，我可以去布鲁德海文，或者芭芭拉家什么的，如果都不方便，我可以让马特接我回一趟纽约。”

“我不是这个意思，尼诺，”布鲁斯小心地说，“我没有想让你或者达米安离开，我想问问你们的意见，这样我们可以商量出一个办法来。”

“谁？”尼诺翻了个白眼，“我和那个小鬼，不了，布鲁斯，我控制不住对他说刻薄话，我想他也克制不住攻击我，我暂时还不想躺在阿尔弗雷德的地毯上流血。”

“没人会躺在地毯上流血。”

“他带着武士刀，你要告诉我那把刀其实是用来给狗修指甲的吗？”

布鲁斯深吸了一口气，严肃地说：“你在这里很安全，这是你的家，你不用担心在这里受到伤害，我会确保这一点。”

他是认真的。

尼诺意识到，布鲁斯一直对他很认真，即使尼诺是一个十四岁的叛逆青少年，他们最开始的相遇是在一场尼诺蓄谋已久的谋杀案现场中——他也愿意听尼诺说话，并且尊重尼诺每一个蠢主意，从窗帘的选择到就业的方向。

如果尼诺说他真的非常害怕达米安埋伏在尼诺卧室门上方吊顶上，因为尼诺十年如一日地侮辱迪克的制服品味而用枕头闷死尼诺，布鲁斯大概会强迫他的亲生儿子和尼诺签一个灵魂协议来保全尼诺活着继续侮辱迪克制服品味的权利。

“随便吧，”尼诺小声说，“既然我们俩都暂时受不了彼此，他已经离开了一次，那我也可以离开一次，只要迪克受得了我。”

“哦，我想迪克完全没问题。”布鲁斯露出一个微笑来，他靠在尼诺的门框上。

尼诺瞪着布鲁斯，宣布：“我绝对会折磨迪克。”

“他也会揍你。”蝙蝠侠这么说。

“嘿！”尼诺抗议，“你是个不公正的法官。”

“我人生最大的错误就是拥有了这么多孩子，”布鲁斯说，“然后试图让你们不要以你们兄弟姐妹的痛苦为乐。”

“这是在哥谭，你还想拥有什么？”尼诺反问，“一群穿着白色衣服和裙子的天使，金色头发蓝色眼睛，会在每周天去教堂唱诗班吗？”

“我做梦都没想过。”布鲁斯喃喃说。

“那就是了。”尼诺点点头。

布鲁斯绝对刚刚在门口冲他低声说了些什么，但尼诺还没听清，他喝光了最后一口蔬菜汁。静静地感受绿色蔬菜的苦涩味从舌根一直顺到胃部，十分惆怅地看着玻璃杯，遗憾于杰森·陶德没有品尝到这种美味——操他的，这种好事竟然还能让他跑了。

而布鲁斯还在继续试图确认尼诺的真实想法。

“如果你认为——”

“我很好，真的，布鲁斯，我不是那种有奉献精神的人，”他试图换个话题，“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去找提姆？他做什么了？”

布鲁斯似乎不愿意过多谈论这个：“他在调查一些事情，可能会对他造成危险。”

“什么事情？”尼诺继续追问。

布鲁斯怀疑地看了尼诺一会，因为尼诺不是个好奇心旺盛的人，什么都想知道的人。尼诺坚强地在布鲁斯注视下挺住了表情，或许没有挺住，因为布鲁斯开始反过来审问他。

“你知道。”蝙蝠侠的声音，哈。

“知道什么？”尼诺在试图装傻，尽管这从来没对布鲁斯起效过，“你什么也没告诉我。”

“你知道提姆出城了。”

“我怎么会知道？我才刚刚认识你儿子，”尼诺的声音也紧绷起来，“你那个不在家的儿子。”

“他出城是为了追查你的线索。”

笑容不见了，尼诺张着嘴望着布鲁斯。

男人平静地叙述下去：“你和康斯坦丁合作去追查一起魔法案件，很多古董在一夜之间突然变得崭新，这是一种诅咒，来自时间的诅咒。你原本是最后一个受害者。”

“原本是。”尼诺不知道说什么，他只能重复布鲁斯的话。

“新的案例出现了，这就是提姆离开的原因，他想独自解决。”

恐慌让尼诺的心跳空了一拍，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钻出来一道小小的裂缝，裂缝里有个声音在回响。

你知道这都是你的错，对吧？尼诺？声音说。

你引开了杰森·陶德，还有布鲁斯，你让所有人都陪你玩罗宾的家家酒游戏，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着你转，这样提姆·德雷克才能自己一个人离开。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尼诺试图说服自己，他毫不知情，他以为提姆·德雷克离开只是为了，比如个人空间什么的，躲避布鲁斯和杰森，还有绑架尼诺的责任，毕竟有时候他们真的很烦人。

提姆没有告诉他，而他也并不真正了解这个过分聪明的青少年，他只和该死的提姆·德雷克相处了几个小时，他不能读心，也没法知道提姆将为了他去愚蠢地独自追查线索。

那个声音在尼诺心里喋喋不休——像是你真的在乎一样，声音说，你在过去不也放那个男孩独自离开了吗？你真的不知道那有多危险吗？

“你能追踪他吗？”尼诺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因为布鲁斯的脸色也受到了他的影响。

“不，”布鲁斯说，“他消失得很好，我认为有人接应他，你有什么线索吗？”

“你问过泰坦了吗？”尼诺说，“正义联盟呢？超人有听见他的声音吗？克拉克能听见整个地球的声音对不对？”

“尼诺，”布鲁斯又问了一次，“你得告诉我提姆的线索，如果他真的和什么人合作，那个人一定不值得信任，他已经丢失了他的脾脏——”

“脾脏？！”尼诺想要尖叫，他或许真的尖叫了出来。

“提姆在我离开的那些时候一直和你有联系，尼诺，这会很重要。”

“但我忘了，布鲁斯，我……”尼诺说，他死死地咬住他口腔内侧的软肉。

该死，该死，该死，他就不应该和提姆做什么交易，这样他一定很难在杰森·陶德的纠缠下离开。因为，首先，杰森·陶德是尼诺见过最讨厌，最难缠的家伙，他还同样敏锐，为了分担绑架尼诺的风险，他肯定死也不会让提姆逃开。其次，杰森·陶德不会承认，但他在乎那个和他半夜一起吃薯条的小鬼，他们处得来。

他在记忆里仔细搜索，头越来越疼，那十几年的记忆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滤镜，无数的人脸飞快地在眼前闪过。疼痛的频率开始随着太阳穴血管跳动的节奏同步，提姆·德雷克只在他的记忆里占小小的一角，尼诺惊觉，即使在未来，他和这个孩子的相处时间还是很少。

太多东西等着他去处理了，他在纽约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和爱人。提姆出现的时机不对，在尼诺最灰暗，最见不得光的时候，这个孩子安静地站在哥谭的阴影里。尼诺有自己更喜欢的兄弟，提姆也有自己更喜欢的兄弟。

他欣赏这个孩子，敬佩披上罗宾披风的小鸟，但他们的相处始终有客气的成分在里面。

提姆·德雷克出现在尼诺公寓的沙发上；提姆·德雷克在法院的走廊上同尼诺说些什么；提姆·德雷克在他父亲的葬礼上哭泣，尼诺站在他背后；提姆·德雷克和眼下青黑的尼诺告别，他要孤身一人踏上寻找布鲁斯的道路——

那是哪儿呢？

……

“尼诺？”有人抓住了他的手，尼诺睁开眼，看见了布鲁斯蹲在他身前，皱着眉，“嘘，孩子，你在流鼻血。”

尼诺摇摇头，让布鲁斯担忧的目光追着他，抽上几张纸按在鼻子下。温热的液体很快浸润了纸张，他闷声说：“沙漠。”

“我看见提姆在沙漠。”

*

胃是情绪器官。

这意味着不管你是否有一个英国管家，按照营养学让你充分摄入足够的碳水、蛋白质和维生素，只要你的大脑认为此刻你有比维持生命体征更重要的事，你的胃部会在端上来的任何东西面前缩成一团。